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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号是五点半响的,一声长两声短,把整个军属院从睡梦里拽出来。

沈云棠比军号还早醒了一刻钟,摸黑穿好衣裳,把三个孩子的被角掖紧了,才轻手轻脚地拿上扁担和木桶出了门。

海岛的清晨比大陆冷得多,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裹着湿气,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井台在军属院西侧,四周用石头砌了半圈矮墙,地面的石板被水泡得滑,井沿上拴着两条粗麻绳。

沈云棠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军嫂排着队了,手里拎着桶,有的还打着哈欠。

她把扁担靠在墙边,提着桶走到队尾站好。

排在前面的一个短发军嫂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什么。

沈云棠没在意,低头把桶放正了等着。

第二桶水刚打上来的时候,院子东边的巷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刘桂花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白铁皮桶,碎花褂子外面套了件灰色罩衫,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嘴角还带着没消散的起床气。

她的目光扫过队伍,落在沈云棠身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然后径直越过前面三个人,走到井沿边就要往下放桶。

“桂花姐,后面排着呢。”排在最前面的军嫂拉了她一把。

刘桂花把桶往井沿上一墩,嗓门亮起来了:“我家老孙今天值早班,我得赶着给他烧洗脸水,插个队怎么了?哪回不是这样?”

那军嫂撇了撇嘴没再说话,让开了半步。

刘桂花得了寸,一边往下放绳一边回头扫了沈云棠一眼,嘴里像是不经意地说:“有些人刚来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别占了位置还不知道让,岛上不比乡下,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这话明着是在说规矩,暗地里那个“乡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排队的几个军嫂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有人同情地看了沈云棠一眼,有人只是安静地等着看热闹。

沈云棠没有接话,也没有上前争抢。

她退了半步,站到一旁让出位置,然后把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年轻军嫂,那女人怀里抱着个七八个月大的娃娃,另一只手还提着桶,胳膊已经在发抖了。

“嫂子,我帮你打吧。”沈云棠伸手接过她的桶。

那年轻军嫂明显愣了一下,赶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沈云棠已经把桶挂上了绳子,手腕一抖一收,动作干脆利落,满一桶水拉上来稳当放在地上,井沿上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出去。

旁边几个排队的人眼睛亮了一下,有人小声说了句:“手上有功夫。”

那年轻军嫂抱着娃连声道谢,沈云棠摆了摆手,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排队。

刘桂花在井沿那边打完水,提着桶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她没走,站在井台边上,像是在等什么机会。

等沈云棠上前打自己那桶水的时候,刘桂花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像是专门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我说新来的弟妹,昨晚你家那粥香了半条街,今天又这么殷勤帮人打水,是不是在咱们军属院抢人缘呢?”

沈云棠把水桶从井里拉上来,稳稳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看着刘桂花,脸上的表情不恼也不慌。

“嫂子这话我听不太明白,帮人打桶水叫抢人缘,那嫂子天插队是叫什么?”

几个军嫂同时低下头,肩膀在抖。

刘桂花脸色一变,桶把攥得手指发白:“你什么意思?”

沈云棠没有跟她对峙的架势,弯腰把扁担穿过两只桶的提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灶房里忙活,边挑边说:“没什么意思,我刚来不懂岛上的规矩,嫂子要是不嫌麻烦,回头教我,我记性好,说一遍就够。”

刘桂花的嘴张了张,想呛回去,可对方态度客气话里没有把柄可抓,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偏偏这时候,从巷子那头传来周嫂子爽朗的嗓门:“桂花姐,大清早的你又教训谁呢?人家沈嫂子第一天打水,你就给人来个下马威,传出去可不好听。”

周嫂子骑着自行车拐进来的,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一串脆响,她跳下车,手往井沿上一撑,笑着站到了沈云棠旁边。

刘桂花的火气一下被堵了回去,脸涨得通红,嘴角抽了两下才挤出一句:“我哪有教训谁,我就随口说两句,有些人也太玻璃心了。”

她顿了顿,又把昨晚的事翻出来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就是觉得奇怪,陆营长这么些年一个人在岛上多不容易,媳妇刚来第一天就把津贴全收了,这也太……”

“嫂子。”沈云棠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把扁担搁在肩上,两桶水压得扁担微弯着,她的腰背却挺得直直的,偏过头看着刘桂花,眼睛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锋利。

“自家男人把津贴交给媳妇过日子,这事在哪儿都天经地义吧?”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顶平常的事情,“还是说,嫂子家不是这样的?”

井台边一下安静了。

有人捂着嘴,眼睛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刘桂花的脸从红变成了紫,她男人老孙在后勤处当个小干事,每月津贴有一半截在自己手里买酒喝,这事军属院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当面提。

“你……”刘桂花指着沈云棠,手指抖了两下,愣是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来。

沈云棠没再看她,挑着水往回走了,步子稳当的,两桶水满而不洒。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嫂子没压住的笑声,和另外几个军嫂此起彼伏的窃私语。

“这新来的嫂子,嘴可不软。”

“脾气倒好,不吵不闹,一句话就给怼回去了。”

“桂花那脸,啧。”

沈云棠把水挑回院里倒进缸里的时候,小满已经醒了,趴在窗台上看着她,头发翘成一团乱草。

“妈,你出去打仗了吗?”

沈云棠把扁担靠在墙角,弯腰弹了弹女儿的额头:“打什么仗,打水去了。”

“那你赢了没有?”

沈云棠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映着她嘴角那一点淡的弧度。

“打水不分输赢。”她把锅坐上去,往里倒了半瓢水,“不过,明天打水应该没人**前面了。”

小满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我明天也要跟妈一起去。”

院门外传来陆砚川的脚步声,他今天出操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回来,站在院门口往灶房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

沈云棠把锅盖上,回头冲他点了点头:“井台那边的事,办妥了。”

陆砚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他头一回在她身上见到的东西,平静的,稳当的,像脚底下踩实了的地面。

他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说的话全变成了一句最笨的:“早饭我也吃,别光紧着孩子。”

灶房里的水开了,蒸汽把煤油灯的光冲得一晃一晃的,小贝的奶音从里屋传出来,含混地喊着要吃饭。

新一天的日子,从这口热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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