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9-04 10:34:16
天还蒙蒙亮,沈云棠就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
她没睡踏实,昨晚把三个孩子的衣裳收拾好,又把干粮包了两层布,塞进唯一的旧木箱底下。
铺盖卷得紧的,用麻绳捆了三道,能背能扛。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沈云棠在家没有?刘支书让我来看。”
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老赵。
沈云棠开了门,老赵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迁出证明,身边还站着昨天来过的刘支书。
刘支书没进院,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沈云棠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手续我核过了,部队介绍信没问题,火车票和粮票数目对得上。”刘支书把烟掐了,声音不高,“你娘家这边迁出手续我今天就给你办利索,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没落,东屋那边传来拖鞋踢踏的声响。
大伯娘披着棉袄冲出来,头发都没梳,脸上堆着一层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刘支书,您咋来这么早,我正说帮云棠收拾东西呢,您看这孩子,非要自己一个人忙活……”
刘支书没接她的话,看向沈云棠:“你的证件都在自己手里?”
沈云棠打开布包,把介绍信、火车票、粮票一样摊在门板上,让刘支书和老赵都看清楚。
粮票的边角有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又塞回去的。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刘支书没说什么,只淡扫了大伯娘一眼:“老沈家的,军属随军是组织上批的事。这些票证一张都不能少,少了谁负责,我可说不好。”
大伯娘的笑僵在脸上,嘴巴张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隔壁张婶已经端着洗脸盆站在自家门口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沈母从东屋慢慢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旧手帕,声音带着哭腔:“云棠,你这就要走了?连跟妈说句话的功夫都不给?”
沈云棠把票证收好,一样放回布包里,动作不急不慢。
她抬头看着沈母,目光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妈,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四年。”
沈母的眼泪立刻滚下来:“妈知道你辛苦……”
“十二岁开始下地挣工分,十五岁就接了家里灶上的活。”沈云棠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刘支书报账一样,一句一句往外送,“嫁了人,彩礼一分没给我,说是给弟弟留着盖房。怀孕七个月还在帮大伯家收稻子。生了三个孩子,月子里吃的是剩粥和咸菜。砚川寄回来的钱,我问过三次,您三次都说没收到。”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张婶的洗脸盆已经端了五分钟了,水都没泼。
沈母的脸白了一层又一层,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那是妈替你存着……”
“存折呢?”沈云棠问。
和昨天问大伯娘一样的话,同样的三个字。
沈母没答上来。
大伯娘在旁边急了,扯着嗓子想插话:“你个白眼狼,你妈把你养大容易吗——”
“行了。”刘支书把手里的烟头踩灭了,语气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平,“我还有别的事要办。沈云棠,你东西收拾好了?老赵那边有辆牛车去镇上拉化肥,顺路捎你们到火车站。”
沈云棠点了点头:“收拾好了。”
她回屋把三个孩子叫起来,给小贝套上棉袄,帮小满系好布鞋带子,又检查了一遍小舟背上的小包袱。
三个孩子跟着她走出堂屋,经过沈母身边时,小满偏过头看了奶奶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
老赵帮着把铺盖和木箱搬上牛车,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村口的泥路上还有昨夜的露水,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的印子。
沈云棠抱着小贝坐在牛车上,小舟和小满一左一右挨着她。
车刚动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玉珍从巷子口跑出来,头发散着,棉袄扣子都没扣齐,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沈云棠你别得意!海岛那种破地方,你迟早会哭着爬回来!”
小舟的手猛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沈云棠没回头。
牛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声碾过泥巴路的声响盖住了身后所有的嘈杂。
小满忽然仰起脸,轻声问:“妈,堂姐为啥总盼咱们不好?”
沈云棠把女儿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被晨风吹得很轻:“因为她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往好处走。”
小满想了想,认真说:“那她一辈子都得不开心了。”
老赵在前面赶车,闷声笑了一下,没吭声。
牛车碾过村口最后一道坎,沈家村的屋顶慢慢矮下去,没进了身后的田埂和晨雾里。
小贝在沈云棠怀里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巴还在动,不知道梦里在吃什么。
沈云棠把布包贴紧胸口,里面的介绍信硌着她的肋骨,像一块小的石头,硬邦邦的,却让她觉得安稳。
四十里地,牛车走了大半个上午。
到镇上火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了,小舟跳下车,转身把妹接下来,动作又稳又小心。
沈云棠从老赵手里接过木箱和铺盖,朝他点了点头:“赵叔,谢谢您。”
老赵摆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水果糖递过来:“给娃们路上含着,坐车不容易。”
小满眼睛亮了,却没伸手,回头看妈妈。
沈云棠替她接过来:“说谢谢赵叔。”
“谢谢赵叔!”三个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连睡迷糊了的小贝都跟着含混喊了一句。
老赵笑着赶牛车走了。
火车站不大,灰扑的候车棚下面坐了稀拉拉的人。
沈云棠把铺盖靠墙放好,让三个孩子坐在上面歇脚,她自己拿着火车票去窗口验票。
验完票回来的路上,她停了一步,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镇子的街尾连着那条通往沈家村的土路,远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走向三个孩子。
小舟正把水果糖剥开,把大的那块塞进小贝嘴里,自己拿了小的那块含着,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沈云棠弯腰把他额头上沾的灰擦掉,轻声说:“火车下午三点开,到了港口再坐船,后天就能见到你们爹了。”
小舟点头,没说话,但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松开了。
第一次,他的手指不再那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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