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霖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回家。”
车驶过城市灯火,他靠在座椅上闭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我站在乔家客厅里说“我不嫁了”时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烧了很久终于烧到尽头的灰烬。
灰烬是冷的,但冷得让人心慌。
我在佛罗伦萨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的天分比我想的还要好。”周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我,“威尼斯那边有一个项目,修复十六世纪教堂的天顶壁画,带队的是卡罗·贝尼尼。”
我差点没拿稳杯子。
卡罗·贝尼尼,欧洲修复界排前三的大师,我学艺术修复的入门教材里三分之一都是他的案例。
“贝尼尼大师愿意带我?”
周教授笑了:“我告诉他,我收了个关门弟子,天赋比我想象的还高,他非要看看。别给我丢人。”
“如果他真的看重你,你做他的学生,将来在这条路上,会走得更远。”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光,和我在迟霖面前永远收敛着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截然不同。
我当天就跟着林叙去了威尼斯。
项目组六个人,除了我和林叙,其他四位都是欧洲修复界的资深从业者,履历闪闪发光。
我是里面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金融本科转行”的。
但我握笔的时候,没有人看得出来我是半路出家。
贝尼尼是个七十岁的意大利老头,头发全白了,脾气像雷暴,第一天就把一个跟了三年的学生骂哭了。
我修复一小块圣母衣袍的群青色层时,贝尼尼在我身后站了十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前受过什么伤?”
我一愣:“什么?”
“你的手感有克制。”贝尼尼用蹩脚的英文说,“太克制的修复者是受过伤的——你怕把东西弄坏,更怕把东西修好了之后,它不属于你。”
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贝尼尼没再多问,拍了拍我的肩就走了。
林叙从旁边递过一杯水,看着我:“教授很少夸人。”
我接过水杯:“他夸我了吗?”
“他问了你的伤。”林叙说,“那是他夸人的方式。”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小块群青色层,圣母的衣袍正在我指尖一点点复原。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是有用的——
不是帮别人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记备忘录的那种“有用”,而是能把一件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回完整的“有用”。
晚上收工,我爬上教堂隔壁的民宿天台,躺在躺椅上看星星。
威尼斯的星空比佛罗伦萨更亮,因为水面反光。
我想起那个夜晚,我坐在乔家花园的长椅上,脚底渗着血,凝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对自己说“我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