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谢无妄在药谷住了下来。
他的伤比医修说的更重。
最开始半个月,他连剑都拿不稳。
后来能下床了,也很少回问剑宗,只每日沿着药田慢慢走一圈。
我起初以为他是来找我的。
可他没有再提让我回去。
也没有再提那枚解契玉简。
我去晒药,他便坐在远处。
我跟着楚怀真上山采药,他偶尔也来,只是走不了太远,落在最后。
有一次下雨,山路湿滑。
一个药童背着药篓摔了一跤。
谢无妄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
伤势牵动灵台,他脸色瞬间白了。
药童吓得连声道歉。
他却只是站稳,将掉在泥里的灵草一株株捡回来。
那天夜里,他旧伤发作。
我路过医馆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
长生剑横在膝头。
断剑虽然重新接好了,剑身上的裂纹却还没有消失。
他低着头,慢慢擦去上面的水。
我脚步停了一下。
谢无妄抬头看见我,没有像从前一样叫住。
只把旁边的位置让开了一些。
我没有坐。
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护心镜。
裂角被磨得很光滑。
大约这些日子一直带在身上。
从前我留着它,是因为那是谢无妄第一次替我挡剑。
如今他留着,大概是终于记起,那一剑其实没有完全挡住。
第二日,我在院门口看见了一只药盒。
里面是几枚新炼的护魂丹。
没有字条也没有传音。
我拿去问楚怀真。
他头也不抬。
“谢无妄昨晚炼的,炸了三炉。”
谢无妄不会炼丹。
从前我受伤缺药,他只会去药阁取。
药阁没有,便让别人炼。
这是第一次,他自己守在丹炉前。
我把药盒收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我去医馆送药。
正好听见里面的人问谢无妄,神魂上的伤是不是还疼。
他靠在榻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
“命灯离体七日,也是这样吗?”
医修说,比这还要难熬些。
因为魂火被取走以后,识海会日夜空痛,连睡着都不能安稳。
谢无妄没有再问。
那日傍晚,他来找我。
没有带木匣,也没有带丹药。
只带了那枚解契玉简。
我看见时,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谢无妄站在院中的长生树下。
树是我来药谷后重新种的。
不过一年,已经抽出了很长的新枝。
他看了很久,才将灵力落在玉简上。
属于他的名字一点点亮起。
结契三百零七年的道侣契,就这样散了。
契印从腕间消失时,我心口像空了一瞬。
谢无妄却晃了一下。
他的神魂原本就受了重创,道侣契骤然断开,伤势又被牵动。
我下意识抬手。
手伸出去一半,停住了。
谢无妄自己扶住树干,慢慢站稳。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来扶。
过了一会儿,他把玉简递给我。
上面的灵光已经彻底灭了。
我接过来。
谢无妄看着我,眼底很红。
最终也只说了一句。
“是我来得太迟。”
我没有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答的。
有些事明白得太迟,就只能明白。
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