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星晖的案件调查结果,正式确认为——因考场处置不当导致的延误救治死亡事故。"
这是我死后第三十二天。
学校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我妈被停职调查。陆晨泽被警方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传唤。
消息在学校里炸开了锅。
网上的帖子一夜之间铺天盖地。
"某大学教授妈妈亲手把儿子推向死亡"
"兄弟目睹倒地三天不报警,竟说是在闹脾气"
"人血馒头还是真相?扒一扒沈教授的考场执法"
我妈没有看这些。
她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
我的房间,在家里。从小到大住的那个房间。
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她把我的旧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
小时候玩过的玩具车、幼儿园画的全家福蜡笔画、初中获得的数学竞赛证书、高中毕业时跟她的合照。
合照里我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像一座废墟。
我爸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月兰,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一口。"
我妈没有动。
我爸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她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我打了那个陆晨泽家里的电话。"我爸的声音闷闷的,"他家里人说他从小就有些......心理上的问题,撒谎成性,喜欢操控别人对他的关注。"
"但这不是他的借口。律师说这个案子有七成把握定他见死不救加恶意误导。"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我才是凶手。"
"月兰......"
"不是陆晨泽。不是学校。不是保安。是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他举手说要吃药。我亲手把药瓶摔了。他疼得蜷在地上。我叫保安把他拖出去。"
"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公平公正。结果呢?我的公平杀了我的儿子。"
我爸的手握紧又松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年,每次星晖来找我,我总觉得他是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因为陆晨泽说他考试前总装病,因为办公室的同事说教授的儿子太骄纵。"
"我怕被人说偏心自己儿子。我怕别人觉得我以权谋私。所以我刻意对他严厉,刻意冷淡,刻意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一碗水端平。"
"可我哪里是一碗水端平——我是亏欠了我的孩子,去讨好外人。"
她攥着那张幼儿园的全家福蜡笔画,上面画着三个火柴人——爸爸、妈妈和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被画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两边的大人,嘴角是一个大大的弯弯的弧线。
我妈用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个弧线。
"星晖两岁的时候发烧抽搐,我抱着他在急诊等了六个小时。他退烧后第一句话是——妈妈你手好冰,我帮你暖暖。"
"他五岁的时候我评职称压力大,每天加班到半夜。他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书房门口等我,每次我出来都会递上一杯温水——他把热水灌进保温杯里一直抱着,怕凉了。"
"他从来不是矫情鬼。他只是......只是太像我了,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蹲在我妈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脸。
妈,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不是矫情。我只是疼。
真的太疼了。
"我要去星晖走的那个走廊。"我妈突然站起来。
"月兰,大晚上的——"
"我要去。每天都要去。"
她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在那里躺了三天没人管。我要去陪他。哪怕他已经不在了,我也要去。"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八点,我妈都会出现在教学楼走廊的那个拐角。
她带着一个坐垫,坐在我曾经倒下的位置。
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到天亮。
不说话,不哭,就坐着。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