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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被告陆晨泽,因涉嫌见危不救、恶意提供虚假信息延误救治时间,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陆晨泽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凌乱,脸色蜡黄。

三个月的看守所生活已经把他身上那层精致的皮囊剥了个干净。

他没有哭,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旁听席上,我妈坐得笔直。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陆晨泽一眼。

判决结束后,我妈走出法院大门。

冬天的阳光惨白得没有温度。

她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直直地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我飘在她头顶不远处,跟苏晚凝并排浮着。

"她在看天空。"苏晚凝轻声说。

"她在找我。"

我知道的。从那天她在走廊找到我的尸体开始,她每天都会抬头看天。

好像觉得我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飘着。

她猜对了。

学校的处分很快也下来了。

我妈被撤销教授职称,永久取消监考资格,记大过一次。

学校在舆论压力下赔偿了一大笔钱给我爸。

我妈没有对处分提出任何异议。

她唯一做的一件事,是找到了教务处,递交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考场规则修改建议书。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当考生在考试过程中出现身体不适,任何监考人员必须第一时间允许其接受医疗救助,一切考试纪律的维护不得凌驾于学生的生命安全之上。"

这份建议书后来被省教育厅采纳,写进了全省高校考场管理条例。

以"沈星晖条款"命名。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我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

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慢慢散开,归于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冒出新芽,操场上又开始有人跑步打球。

我妈每天还是会去那个走廊拐角坐一会儿。

但她不再整夜整夜地待着了。

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杯茶。

坐一个小时,然后慢慢起身离开。

有一天,她坐在那里的时候,突然开口了。

"星晖。"

我飘在她上方,怔了一下。

"妈知道你可能听不见。但妈还是想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妈知道。但妈没有别的词了。"

"妈以后会替你活着。替你看春天的花开,替你看夏天的雷雨,替你完成那些你没来得及做的事。"

"如果你在什么地方看着,希望你......不要原谅妈也没关系。但至少,别再疼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身的时候,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干了。

我伸出手,隔着看不见的距离,在她的头发上方虚虚地抚了一下。

碰不到的。永远碰不到了。

但我做了这个动作。

"妈。我没有恨过你。"

我转过身,苏晚凝在远处等着我。

她靠在一棵梧桐树的半空中,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等我飘过去,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走吧?"

"嗯。"

我们缓缓升高,掠过教学楼的屋顶,越过树梢和高楼。

风很轻。

天很蓝。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走廊拐角的出口处,仰着头,眯着眼看向天空。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细密的皱纹和隐忍的温柔。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我们的方向迈了一步。

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怎么也走不动。

她能感受到我在离开,却无法追上来。

苏晚凝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她的执念太重了。"她低声说,"她现在走不了。"

"要等她放下,才能再往前。"

我回过头,不再看她。

前方的天空没有尽头,光线暖融融的,像小时候冬天她抱着我烤火的那种温度。

苏晚凝在我旁边,我们的半透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星晖。"

"嗯?"

"下辈子,我一定比这辈子勇敢。"

"怎么勇敢?"

"幼儿园那天你把小玩具分给我,我就直接说'我喜欢你,以后娶我'。"

"你那时候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真心话又不分年纪。"

我笑了。

是死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苦涩的笑。

风把我们送得更远了。

身下的城市渐渐变成一个微缩模型,人和车都小得看不清。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我妈大概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空。

她看不到我了。

但我知道,她会一直看着这片天。

直到有一天,她能放下所有执念,轻得足以够到我们的方向。

那一天会来的。

只是不是今天。

"走吧。"苏晚凝笑了。

"走吧。"我也笑了。

我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融进了初春的暖阳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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