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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手续办完后的第三个月,我在面馆附近的社区医院做了一次复查。
过敏原从三种降到了一种。
虾还是碰不得,但花生和芒果已经从名单上彻底消失了。
医生说这个恢复速度非常罕见,嘱咐我继续保持现在的饮食和用药规律。
她不知道所谓的秘诀只有一个:不再吃那些被二十三个人精心加过料的饭。
面馆老板娘那天中午特意跑到前台来找我。
「小沈,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怎么了?」
「你之前那个妹妹......就是被判了那个。她让人托人递了封信过来,要转交给你。我给退回去了。」
「嗯。」
「你不想知道写了什么?」
「不想。」
老板娘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安慰我的话,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行。中午客人多,你先忙。」
午饭高峰过了以后,我蹲在后门台阶上吃工作餐。
碗里是一份番茄鸡蛋盖饭。米饭上的鸡蛋黄灿灿的,番茄汤汁渗进每一粒米里面。
没有虾油的腥。没有花生酱酸涩的底味。没有任何一种需要我赌命去适应的味道。
我慢慢吃了一口。
以前吃每一样东西,舌头和喉咙都要先替我做一轮安检。这口能不能咽,那口咽下去会不会肿。
现在不用了。
面馆晚上打烊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不是秦屿。
是妈妈。
她站在卷帘门外面,头发全白了,衣服很旧,领口磨出了毛边。
旁边没有宋瑶,没有爸爸,没有任何一个「一家人」群聊里的人。
就她一个人。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一个又像又不像的人。
「圆圆......」
「面馆打烊了。」
「我不是来吃饭的。」她往前挪了半步,没敢再挪,「你爸出院了,想让我来看看你。」
「看到了。」
「你......你比以前气色好了。」
**在门框上,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对不起你。」
这五个字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如果是一年前,甚至是半年前听到这句话,我大概会哭。会冲上去抱住她。会说没事的妈,我不怪你。
但今天我只是看着她,心里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不是恨。
是不疼了。
「妈,那碗鸡汤里加了多少虾壳粉?」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每次来看我,带的每一份吃的,是你自己想加的,还是宋瑶让你加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讷:「是我......我自己......瑶瑶只是说了一句,加点虾粉拍出来效果好......我就......」
「所以你也给我打了分。」
「我没有......」
「群聊记录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了。你给那张『鼻子肿得像馒头』的照片回复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她哑了。
雨开始下了,很小的雨,飘在她白头发上。
「圆圆,你要妈怎么做你才肯原谅......」
「不需要你做什么。判决已经下了,缓刑期内好好遵守规定就行。」
「妈不是问法律上的。妈是问你......」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
我看着她。
白头发,旧衣领,缩着肩膀站在雨里。这个女人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是全世界最高大的背影。
背着我爬过六层楼梯,替我织过丑到不行但最暖和的围巾。
然后在巧克力事件之后把那些全部清零了,用虾壳粉和花生酱一点一点填了回去。
「妈,你回去吧。」
「圆圆......」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回那个家了。」
她站在雨里没走。
我从柜台下面拿了一把伞递过去。
她接过伞,手指碰到我的瞬间,像被电了一样缩回去。
大概是怕我躲开。
我没有躲。
但也没有握住。
她撑开伞慢慢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张了张嘴。
我已经转身拉下了卷帘门。
铁皮卷帘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人走了?」
「走了。」
「你没事吧?」
我想了想:「没事。明天轮我开门,我六点来。」
她点了点头,把后厨的灯关了。
面馆里暗下来的瞬间,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瑶瑶守护日记博主宋某某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三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其在服刑期间主动申请向被害人支付赔偿金,被害人方面未予回应。」
我把推送划掉,顺手删除了那个新闻应用。
然后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老板娘下午塞给我的一小盒草莓。
草莓。去年这个时候,我连看一眼都怕,怕它和什么过敏原有交叉反应。
现在它就是一盒草莓。
红的,安全的,不用打分的草莓。
我洗干净,挑了一颗最大的放进嘴里。
酸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
「继续远离,你还会更好。」
我咬着草莓,冲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笑了一下。
外面还在下雨,这间小房子里没有二十三个人的群聊,没有年度精选的评分表,没有任何一支被掉了包的救命笔。
只有一盒草莓,和一个终于能好好吃饭的人。
老板娘反锁后门前冲我喊了一声:「小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吞下最后一颗草莓,抹了抹嘴角。
「什么都行。只要是干净的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