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我从清晨等到午后。
窗外下起细雨时,唐茵终于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纸盒,边角被磨得发白,盒盖上还留着一小块干涸的深色印记。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先问我最后一幅想画成什么样。
我在平板上打字:“就画现在。”
唐茵愣住:“不画二十三岁了吗?”
“不用。”
“替我记住这张脸吧,它虽然不好看,但也是我。”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画纸边缘。
过了片刻,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画得格外慢。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我的呼吸越来越沉,眼前的人也渐渐模糊。
画到一半,我再也坐不住,身体向旁边歪去。
唐茵立刻放下笔,将我扶到床上,又替我垫高枕头。
我知道自己等不到明天了。
她也知道。
可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唐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把旧纸盒抱到我面前。
盒子里躺着一只穿蓝背带裤的长耳兔。
兔子的左耳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胸前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
上面写着,送给姐姐唐荔。
我整个人僵住。
唐茵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声音有些发颤。
“我刚回唐家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养姐相处。”
“我偷偷问妈妈她喜欢什么。”
“妈妈说,她小时候看中一只长耳兔,嫌贵,一直没舍得买。”
“我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本来想等她生日送给她。”
“可当天,她就走了。”
唐茵把兔子轻轻放进我怀里。
“爸妈每次出去找她,都会把它带上。”
“他们出车祸时,盒子就在后备厢里,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划破了。”
“我缝得不好,她可能会嫌丑。”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蓄满眼眶,却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何女士,就把它当作临终礼物吧。”
“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我姐姐,替我告诉她,我真的很想叫她一声姐姐。”
我抱着那只迟到了七年的兔子。
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碎了。
平板从腿上滑落。
我只能抬起手,吃力地碰了碰她的脸。
电子喉里挤出的声音含混又刺耳。
“对不起...”
“茵茵,姐姐回来晚了。”
唐茵浑身一颤,下一秒便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了我。
她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遍遍叫我姐姐。
我把离开的原因,断断续续告诉了她。
我告诉她,那天撕碎亲子鉴定时,我刚从医院拿到确诊单。
我故意带走银行卡,又在深夜放回抽屉,只是想让所有人以为我贪心又自私。
我换了名字,换了号码,却始终舍不得注销旧邮箱。
爸妈发来的每封信我都看过。
她的每场画展,我也隔着屏幕看过。
只是后来病情越来越重。
我连一张正常的脸都没有了,更不敢回去。
电子音断断续续,夹着粗重的喘息。
“我以为,你们恨我,就不会因为我难过。”
唐茵摇着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我们不是因为你生病才难过,是因为你连难过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们。”
她没有责怪我,手却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稍微松开,我又会消失七年。
我问她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说出爸爸夜里看不清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
“后来你骂我,知道哪句话会让我最疼,我反而更确定。”
她红着眼睛笑了笑。
“平台没有把旧名字告诉我,我也没再查。”
“我想等你自己愿意做回唐荔。”
她俯下身,将额头贴在我的手背上。
“爸妈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也没有。”
“姐姐,这一次别再赶我走了。”
我轻轻点头。
最后的画像还没完成,唐茵便抱着我坐到天亮。
我的呼吸停下时,怀里仍抱着那只长耳兔。
而她终于赶在我离开以前,把那声姐姐叫给了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