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昭然将一只木匣递给我。
匣中是补齐的嫁妆银票,还有沈家城外的一处田庄契书。
“田庄我不能收。”
“不是补偿。”
他低声道:
“当年你为了替我回京打点,卖掉了自己的田庄。我只是将欠你的还回来。”
我取出银票,留下契书。
“欠多少便还多少。”
“多出的东西,我不要。”
他看着我,忽然苦笑。
“你从前从不肯同我算得这样清楚。”
“正因从前不肯算,才白白赔进去了六年。”
沈昭然沉默许久,从怀中拿出那只石榴荷包。
洗净晾干后,荷包上的颜色更淡了。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昭”字,像是想从褪色的针脚里,找回那些被他错过的岁月。
“小时候,我送过你一只纸鸢。”
“我记得。”
他抬起头。
“我也一直记得。”
十五岁那年,沈家来裴府议亲。
隔着屏风,我听见他的名字,欢喜得一夜未眠。
可他此刻告诉我,当时他也曾盼着娶我。
花轿到沈府那日,他早早站在喜堂前。
盖头掀开,看见是我,他心中并非只有失望。
也有一瞬间的惊喜。
可我当时攥着衣袖,紧张得说不出话。
他便以为我是在为没能嫁给宋绪而难过。
“我怕你看不起沈家,也怕你将我当作宋绪的替代。”
“所以你每向我走一步,我便忍不住猜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你只是在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我怕自己会错了意,才发现你心里的人根本不是我。”
沈昭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清妩,我并非从未对你动过心。”
“只是我太过自负,也太信自己的猜测。”
“我怕自己会错了意,便宁可处处疑你。到头来保住了那点可笑的颜面,却将你越推越远。”
我望着他手中的荷包。
“那又如何?”
他眼眶泛红。
“清妩,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不愿回沈府,我便不逼你。你不愿见我,我也不会强求。”
“我只求你别将我彻底拒之门外。”
“从前是你向我走了六年。”
“往后,换我来等你。”
我接过荷包,转身放进炭盆。
火苗瞬间舔上石榴纹样。
沈昭然脸色骤变,伸手想捡,被我拦住。
“别碰,会烫伤。”
荷包一点点卷曲,内侧那个“昭”字很快被火焰吞没。
十五岁的裴清妩若看见,大约会哭得很伤心。
那时我总以为,只要一心一意地待一个人,他总有一日会明白。
可人心不是物件。
碎了以后,并非拿银子赎回来,便能完好如初。
“沈昭然,你如今想挽回,不过是因为终于知道,我这些年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可那份心意,早已被你消磨尽了。”
他怔怔地望着炭盆。
“你可以怨我、罚我。”
“哪怕一辈子不肯原谅我,我也认。”
“可你当真对我再无半分情意了吗?”
我将烧断的银线拨进灰里。
“我曾真心爱慕过你。”
“正因爱过,我才知道,再留在你身边会有多苦。”
门外晨光落进来,将我们之间照得一片明亮。
再没有误会,也没有遮掩。
他终于知道我心悦了他六年。
我也终于知道,他并非从未动过心。
可迟来的真相,最多只能叫人明白当年错在何处。
已经被辜负的六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将装着银票的木匣交给周叔。
再回头时,沈昭然仍站在炭盆前。
火已经熄灭。
他的心意来得太迟。
而我已经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