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年后,我在江南开了第三间药行。
周叔负责账目,青黛也学会了辨认药材。
开张那日,曾受过母亲恩惠的药商纷纷来贺。
有人问我为何不留在京城。
我笑着说,江南气候温润,适合种药。
其实,我只是想去一个无人知晓沈府,也无人提起那场错嫁的地方。
启程前,沈昭然来送我。
他比从前清瘦了些,腰间不再挂那块象征沈家公子身份的玉佩。
这一年里,他没有再登门纠缠。
只是每隔一个月,便让人送来一笔银子。
账目写得清清楚楚,多一文也没有,少一文也不曾。
最后一笔银子送到时,我们之间的债,终于算清了。
“这是在旧库房找到的。”
他递来一只木盒。
里面是母亲亲手雕刻的药臼,还有一张被烟熏黑的旧方子。
那年沈府失火,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已烧毁。
“谢谢。”
我收下木盒。
他没有问我何时回来,也没有再说等我。
只退开一步。
“路上小心。”
马车驶出城门时,青黛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姑娘,沈公子还站在那里。”
“放下吧。”
帘子落下,将那道身影隔在京城的风雪里。
后来我听说,沈昭然还清了所有欠款,将寿安堂交给族中晚辈照管,自己请调去了南方小县。
老夫人的身体渐渐好转。
谢知微也因偷窃、换药和谋害人命,被判流放。
沈昭然没有再娶。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
三年后,我去邻县收一批药材,恰好遇见洪水。
县令带人筑堤时,我在人群中看见了沈昭然。
他一身泥水,正背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往高处走。
从前那个最爱惜衣袍、看重体面的人,如今半边衣袖都被泥水浸透。
我们隔着人群对望。
他怔了一瞬,随后只是向我点头。
没有追来,也没有拦路。
洪水退后,他来药棚送伤药。
“听说你的药行已经开到六个州府。”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不是运气。”
他说完便笑了笑。
“从前沈家上下皆由你一人操持,我却以为换作旁人,也能做得一样好。”
我给伤者包扎好手臂。
“都过去了。”
他看向我空荡荡的发髻。
“你还没有再嫁?”
“没有遇见合适的人。”
“若以后遇见呢?”
我系紧纱布,平静地回答:
“若他肯信我、敬我,也愿听我说话,我未必不会再嫁。”
沈昭然垂下眼。
“那便好。”
他没有再问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些年,他大约终于明白,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便不能再强求她回头。
临走时,他在药棚外停了一会儿。
“清妩。”
“当年那六年,对你而言算什么?”
我看着远处放晴的天空。
洪水退去后,山脚露出大片潮湿的土地。
有人正在废墟上搭建新的房屋。
屋舍可以重建,田地也能重新耕种。
可被洪水冲走的旧物,终究寻不回来了。
“算我真心爱慕过一个人。”
“也让我明白,若一个人始终不肯信我,再深的情意,也该放下。”
他眼中有泪,却仍笑着向我行了一礼。
“愿你往后,一生顺遂。”
“你也是。”
这一次,他没有再求我回头。
我也没有停在原地。
暮色中,药行的车队缓缓启程。
车辕上挂着一只新做的石榴香囊。
青黛问我:
“姑娘,这里面绣了谁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
“谁的都没有。”
风从前方吹来,香囊迎着暮色轻轻摇晃。
十五岁时,我把一个人的名字藏进荷包,以为那便是一生。
如今我才知道。
前路还长。
往后的岁月,我不等谁,也不困于谁。
我的心里,再不必藏着任何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