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寒假里我第一次独立负责夜间数据。
凌晨两点,海风突然增大。
传感器出现异常。
我穿上外套赶去控制室。
林妍已经在那里。
她把热咖啡放到桌边。
“我猜你会过来。”
“今晚不是你值班。”
“系统同时通知了我。”她指了指屏幕,“两个人核对更稳妥。”
我们重新校准设备。
数据恢复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林妍关掉警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睡觉。”
“报告怎么办?”
“上午值班的人写。”
我站在控制室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凌晨。
电话响起。
我抓起外套冲进夜色。
所有人都默认我该去。
没有备份。
没有轮班。
更没有人在结束后接过剩下的事情。
现在,屏幕上的值班名单一共有六个人。
我的名字只是其中之一。
回到公寓后,我睡到中午。
醒来时,厨房里留着一份三明治。
冰箱门上贴着便签。
“夜班辛苦,午饭归我们。”
我撕下便签,夹进项目手册。
下午,母亲发来视频。
她身后堆着几个纸箱。
“家里准备重新装修。”
“床底下那个旧箱子怎么处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
廉价钥匙扣。
过期零食。
淘汰的旧书。
还有我们曾经的合照。
出国前,我把它们全部封进箱子,推到床底。
那时我没有扔。
心里大概还存着一丝迟疑。
如今再看,连迟疑都显得遥远。
“扔掉吧。”
母亲点点头。
“好。”
她叫来收废品的人。
胶带被剪开。
旧照片、塑料八音盒和几本泛黄的书,一件件落进分类袋。
那个密室赠送的八音盒也在里面。
顾清野送来后,我没有拿。
他走时忘在了我家。
母亲拿起来问我。
“这个呢?”
塑料外壳已经裂开。
发条拧动时,只响了两个走调的音。
“也扔。”
八音盒落进回收箱。
视频画面晃了一下。
箱盖合上。
过去六年的物件,终于从我的房间彻底清空。
项目结束那天,教授公布下一学期的助研名单。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协调员职位也从试用改成正式。
教授把新胸牌递给我。
“姜,欢迎继续留在团队。”
胸牌背面印着应急号码。
校园警察、医疗中心、项目值班员。
一共有三组。
每一组都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
我将胸牌挂在脖子上。
实验室新来了一名中国学生。
她第一次离家,填表时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了很久。
“我爸妈都在国内。”
“这里可以填谁?”
我把国际生支持中心的资料递给她。
“先填家人。”
“本地栏可以填学校援助电话。等你有信任的人,再更新。”
她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也可以吗?”
“可以。”
我替她指明签字位置。
恍惚想起了半年前,那个坐在医院等候区,对着空白栏发呆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能成为朋友的紧急联系人是一种荣耀。
是他们极度信任我的表现。
到现在才想明白,单向的消耗和理所当然的索取,根本配不上“信任”这两个字。
我将填好的表格归档,转身推开了实验室的玻璃大门。
圣地亚哥的晚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海岸线辽阔而自由。
原来,不再做任何人的退路,人生的路才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