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你现在坐着,就是在配合治疗。”
我怔住。
配合治疗。
这四个字比“休息”好接受一点。
因为休息在我妈那里等于偷懒,治疗听起来像一件正经事。
我坐回田埂边,手还在抖。
那天下午的拍摄提前结束。回去的路上,王导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见几句。
“不是简单懒散……”
“医生说可能要查……”
“对,家长那边的说法可能有出入……”
我坐在三轮车后斗里,赵奶奶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
她的手掌很热。
车轮碾过土路,颠一下,她就把手收紧一点。
像怕我散了。第二天下午三点,直播通道打开。
王导原本不想播我。
昨天我在田里差点晕倒,素材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按他的说法,观众要看的是“问题少年吃苦变好”,不是一个脸色发白的高中生坐在院子里喝糖水。
可平台那边不这么想。
上午剪出去的先导片里,我妈哭着说我懒,画面一转,是赵奶奶问我“你家里是不是不给你好好吃”。评论区吵了起来,有人骂我装,有人说不对劲,还有人把我在车上要糖的片段反复截图。
“开直播。”制片人在电话里说,“别干预,看看风向。”
于是下午,我又站到了菜地里。
赵奶奶不让。
她把锄头往身后一藏,说:“人昨天都那样了,今天还下地?”
王导赔着笑:“奶奶,今天不干重活,就浇浇水。医生也在旁边。”
陈医生确实在。
他站在田埂边,手里拎着医药箱,脸色不算好。
“最多二十分钟。”他说,“中间必须补水。”
我听见他们争,低头看自己的手。
水泡已经瘪了,皮皱在掌心,碰一下就疼。可我还是拿起水瓢。
赵奶奶瞪我:“你也跟着犯倔?”
我说:“我可以。”
她气得骂了一句:“可以可以,你们这些小年轻,嘴硬能当饭吃?”
能不能当饭吃不知道。
但在镜头前说不可以,回家以后一定会变成我妈手里的新证据。
直播间一开始只有几千人。
弹幕飘得不快。
“这就是那个问导演要糖的男生?”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
“别被带节奏吧,现在孩子很会演的。”
“他妈哭得挺真啊,不像假的。”
我看不见弹幕。
我只是弯腰舀水,浇到菜根边。
菜叶被水打湿,颜色深了一点。水桶在我手边,半桶水,不重。我每次只舀半瓢,这样手不会抖得太明显。
王导在镜头后说:“林砚,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我说:“还行。”
“昨天差点晕倒,今天为什么还坚持?”
我蹲着,瓢里的水晃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说懒。
因为我妈会看。
因为林皓会看。
因为他们会在电视前挑出我的每一个停顿,然后说:“你看,还是不行。”
我说:“事情要做完。”
弹幕忽然多了几条。
“他不像懒啊。”
“这孩子回答怎么都这么小心。”
“昨天那个吃饭片段我看了,他真的是饿吧。”
“别洗,懒孩子都很会装可怜。”
我浇到第三垄的时候,太阳从云后出来。
光不算烈,可眼前白了一瞬。
我停了一下。
赵奶奶立刻喊:“林砚,回来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