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已晚，未及远岸

1

被父母赶出家门后第六年，我又在商场和他们遇见。

我扮成圣诞老人，笨拙滑稽，哄围观的小朋友们开心。

突然有个男孩趁我不备，用力向我扑过来。

我的伤腿不受力，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你是骗子！圣诞老人才不会一瘸一拐，你是假的圣诞老人！”

他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哇哇大哭。

我忍痛撑着地板站起来，听到他的家长安抚他：

“小宇乖，奶奶去投诉商场！怎么能这么敷衍小朋友呢？”

我心里一慌，转过身拉住这位家长，求她别投诉。

“砚辞，怎么是你？”

眼前的人正是当年把我赶出家门的妈妈。

我落荒而逃，手臂却被人抓住。

“离开沈家，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是我姐沈清月。

“沈砚辞，乖乖跟家里认个错，你还可以做回沈家的大少爷。”

我挣开他的手，屈膝下跪。

“对不起女士，我认错，求您别投诉我。”

对面的人愣住，好像我的反应让他们意外。

也是，曾经最高傲倔强的沈大少爷，竟然也会有低头求饶的一天。

但我不为回沈家，只求保住这份工作。

毕竟还差两千块，我就攒够出国的资金了。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圣诞老人臃肿的红袍子裹在身上，闷出一身热汗。

现在却又觉得这一身汗突然变得冰凉刺骨。

沈清月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先起来。”

我跪在原地没有动。

“清月，怎么回事？小宇哭什么？”

人群被拨开，是我爸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我时，脸上露出一丝惊愕。

但仅仅一瞬，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沈砚辞？”

他一开口，带着重重的压迫感。

“你这是在干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你是嫌沈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起来！”

六年了，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张嘴就是命令。

我妈也回过神，她把坐在地上的小宇抱起来，红着眼圈对我说：

“砚辞......你这几年过得不好吗？跟妈回家，好不好？”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酸麻。

我微微低着头，用公式化的语气说：

“抱歉，刚才惊扰了小朋友，再次向各位道歉。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继续工作了。”

我爸突然抬高声音，满是讥讽。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沈家少爷的日子不过，你要跑出来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立刻跟我回去！”

“不要！”

那个被抱着的小男孩突然尖声哭叫起来。

他看起来五六岁，应该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外甥。

他在我妈怀里双腿胡乱踢蹬。

“他是骗子！假的圣诞老人！不要他回我家，爸爸说过不要别的男人去我们家！奶奶我要真的！真的圣诞老人！哇——”

哭声刺耳，我妈连声哄着他。

沈清月松开我的手，转身去接过孩子。

“小宇乖，妈妈一会儿带你去买玩具，买最大的遥控车......”

商场保安和王经理这时终于挤了进来。

王经理额头上一层细汗，对着沈家几人连连鞠躬。

“沈先生，沈太太，实在是对不住！这是我们临时聘请的节日**人员，培训不到位，惊扰了各位，我代表商场向您郑重道歉！我马上处理，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用了。”

沈清月抬手，打断了王经理喋喋不休的道歉。

“他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自家处理。”

王经理愣住了，目光不定地在我和这一家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不再看他们，对王经理说：

“经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去后面整理一下，如果需要处罚，我接受。”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小宇的哭闹声越来越大，他们一家只好带着孩子离开。

更衣室狭**仄，我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脱下厚重的co服，冷空气瞬间扑向汗湿的头发和脖颈，让我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被赶出沈家那年，我十八岁。

六年过去，我看起来却像沧桑了不止十岁。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王经理他看见我，挠了挠头顶，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闹的......唉，也是倒霉。不过万幸，沈家那几位没深究，不然......”

他摇摇头，压低声音。

“你是不知道，沈清月可不是好惹的主儿，还有她家那个小祖宗，被惯得......啧啧，比当年沈家正牌的大少爷沈砚辞还能折腾，简直是个小魔头。”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也是巧，你跟那位大少爷同名，都叫砚辞。不过人家那是豪门贵公子，命好......”

话说到一半，他可能觉得不妥，又停住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给我递过来一颗太妃糖。

我接过那颗糖，抬起眼，看向王经理。

“不是同名。”

“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命好’的沈家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