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抄了多少遍,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这一次,我不想抄了。
我走上前,拿起手边那沓厚厚的祈福经文,扔进燃烧的炭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照亮了我苍白的脸。
火光灼灼,烧尽密密麻麻的祈福经文。
也烧尽了我十七年的痴心与妄想。
经文在炭火盆里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灰烬。
我看着火星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出奇地平静。
原来一个人放下攒了半辈子的执念,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
这一次,我没再老老实实地跪着,而是直接在蒲团上躺了下来。
直到佛堂的窗户纸透进天亮的淡青色,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门,径直出了帅府。
城东沈公馆。
管家认出我,慌慌张张地把我带进了内厅。
厅堂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一身玄色暗纹长衫,身侧的妇人一身素雅湖蓝旗袍。
那妇人手里攥着我昨天留下的长命锁,一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
“我的女儿……娘找了你整整十七年!”
她把我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父亲眼眶也红了,颤抖着手拍着我的肩膀。
等情绪平复下来,母亲拉着我的手,细细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没瞒着,把五岁被拐、被顾家买去挡灾,到如今被贬为丫鬟的事,平静地说了一遍。
听完,父亲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
“我沈庭舟的亲生骨肉,竟然在顾家受这种磋磨!”
“还有那个沈曼云!她不过是你远房三叔家的庶女,竟然敢顶替你沈家千金的身份四处交际,还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
“好孩子,别回那个吃人的地方了,留在家,爹娘护着你。”
我还没应声,父亲却上前一步,沉声道。
“走是一定要走的,但我沈家的女儿,绝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受委屈!”
“三日后,我们要在顾家为你大办一场认亲宴,遍邀全城军政名流、租界权贵,把你的身世堂堂正正地公之于众。”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沈家真正的千金!”
从沈公馆出来,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脚底下的路是踏实的。
以后,我也有家可回,有人可依。
拐过街角,我一眼就看见顾烬珩站在一家洋装店的橱窗前。
他本来在抽烟,一抬头看见我,皱眉大步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说过,你一个女子不要随便上街抛头露面,免得惹人闲话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和管束。
我听着忽然想笑,平静问他:“少帅不是最推崇新学新风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足不出户的旧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