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去年除夕夜,熬红了眼睛给宋淮生剪的。
当时他握着我冻僵的手,心疼地说:“以后这么伤眼睛的活别干了,哥花钱去供销社给你买。”
现在,他一把撕下那张窗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确实土,明天去百货大楼买几张城里机器印的。”
他踩着那团红纸走过去。
我拿起扫帚,把那团废纸扫进了垃圾堆。
初六,周小荷拿来一对大红色的喜帐,说是压箱底的料子,沾了灰,非要我用井水手洗。
“这料子精贵,云秀妹妹,你洗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用棒槌砸。”
她站在屋檐下,捧着热水袋看着我。
腊月里的井水,冷得像刀子一样。
我把手泡在冰水里,没搓几下,手背就冻得通红,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血水在冰水里散开。
宋淮生从正屋走出来,看见我冻得发抖的肩膀:“你手脚轻点,别把小荷的喜帐刮花了。”
“她这料子精贵,你要是用粗糙的手勾了丝,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低着头,揉搓着那块红布。
以前冬天,我哪怕只是用凉水洗个脸,他都要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怀里捂热。
现在,他只怕我的血弄脏了喜帐。
我用这双手,为他洗净了他和别人的喜帐。
初七傍晚,宋家院子贴满了双喜字。
宋淮生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进了西厢房。
“明天初八,小荷家亲戚要来认门定亲,周家来的人多,都是公社有头有脸的干部。”
他看着我:“为了避免别人问起你的身份,我不好解释,明天你就不要上桌了。”
“你就在灶房里待着,剩下的菜随便你吃。”
我看着那碗浮着白油的红烧肉,轻声说:“好。”
“云秀,”他继续说,“只要你以后都像这几天一样安分听话,不给小荷添堵,宋家就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知道了,哥。”
“早点睡,明天别误了事。”他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我站起身,端起那只碗,连汤带肉倒进了门外的泔水桶里。
初八清晨,天还没亮。
宋淮生早早就起了床,敲响我的门。
“云秀,我借了自行车去接小荷一家,你赶紧起来把水烧上,瓜子糖块都摆好,手脚麻利点!”
“知道了。”我隔着门应了一声。
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在院外消失。
我推开门,走回西厢房,拎起昨晚打包好的旧包袱。
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户口迁移证,以及一张下午一点去大西北的火车票。
我没有去灶房烧水,也没有去堂屋摆糖块。
只是把那把用了八年的院门钥匙,压在了空荡荡的果盘里。
走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的老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