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跪在地上的周青萝一眼,偏过头去,压低声音在周崇山耳边。
“别打坏了她的身子,七日马上到了——惜筠会疼的。”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青萝耳朵里。
周青萝垂下眼帘,心底最后一点微不可察的希冀,也跟着这句话彻底化成了死灰。
周崇山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把戒尺摔在桌上。
咣当一声响,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给我滚出去!”他指着门外,声音沙哑,“去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祠堂的门在身后合上。
香案上供着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匝匝地排了好几层。
周青萝跪在蒲团上,背上的伤被衣裳蹭得生疼,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结了血痂。
她从前也经常被罚跪在这里。
那时候每回跪着,心里都怕得要命。
怕黑,怕那些牌位上的人盯着她看,怕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怕他们不喜欢她。
她跪在蒲团上拼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想了又想,想不出来,便更怕了。
可现在不怕了。
不管她做得多好,不管她把多少东西让出去,在这些人眼里,她始终都是那个碍眼的人。
不是她不够好,是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她好。
她不在乎了。
膝盖从疼痛渐渐变得麻木,腿像两根木头接在身上,没什么知觉了。
周青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泛红的旧疤,发起呆来。
祠堂的门被人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摇了摇。
周青萝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久久没有开口。
但她认得那股极淡的檀香味。
谢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跪得直直的,从脖颈到腰身的线条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也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你何必如此闹腾。”
他的声音还是冷的,像覆着薄冰的湖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时冲动,跟家里闹翻,你就没考虑过以后吗?”
周青萝听着,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玉佩。
已经过了六日,原本乳白的玉上只有一点鲜红。
可如今,却像是被血色侵染,像一滴血悬在心口。
就好像那个七日换魂的传说像是真的一样。
“以后?”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夹杂着一丝极低的笑。
“谢忱,你扪心自问。”
她抬起眼,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香案上那盏幽幽的长明灯上。
“我还有以后吗?”
谢忱瞬间变了脸色。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落在周青萝脸上。
眼神从震惊转为警惕,最后定格成冰冷的审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的压迫力极强。
周青萝却好似感受不到。
她跪在蒲团上,背上的伤还在渗血,半边脸红肿着,心口那股衰竭的死气几乎要将她溺毙,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风吹过烛火时晃了一晃,便灭了。
“不是吗?我根本就没有以后。”
“你心里没有我,嫁给你,我也是守活寡。”
“没有夫君的尊重,连下人都会轻视我,然后走我娘的老路。”
她的声音很冷,像燃尽了的炭,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