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筠已经服了药睡下了。这换魂之法……当真有用？”

谢忱没有回头，声音淡而笃定：“用人不疑。”

话虽这么说，他垂下眼时，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周青萝跪在祠堂里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空茫，倒映出他们的荒唐。

他失神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攥在身后的手指。

今夜就要换魂了。

等惜筠拿到她的身体，他就能和惜筠成婚。

周青萝本来就是多余的，不要再想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

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大小姐、大小姐她……悬梁自尽了！”

满室的人霍然起身。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闷地敲了三下。

子时。

周青萝睁开眼。

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几年的重担。

背上的伤不疼了，膝盖也不疼了，连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都不见了。

她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蜀锦帐，紫檀屏风，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指如春葱，掌心没有冻疮留下的旧疤。

她赤足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

巴掌大的小脸，柳眉杏眼，唇色浅淡，一看便是千娇百宠长大。

是周惜筠的脸。

换魂成功了！

她——真的变成了周惜筠！

就在这时，原本属于周青萝的死寂院落里，猛地响起柳氏凄厉到破音的尖叫。

“大夫！快去叫大夫！惜筠——我的女儿，你撑住！”

周青萝站在温暖的内室里，隔着一扇门，听着外面兵荒马乱的绝望。

铜镜里那张脸也正看着她，杏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

周青萝的手指按在镜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真真切切。

她没死成。

白绫勒进喉咙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自己颈骨发出一声脆响，意识像被人一把攥灭的烛火，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可现在她活着。

活在周惜筠的身体里。

那对生死玉是真的。

换魂之法，成了。

周青萝慢慢放下手，镜中那张娇柔的脸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偏了偏，柳眉轻蹙的模样我见犹怜。

她试着弯了弯嘴角，镜中人也弯了嘴角，杏眼里却透出一股不属于周惜筠的冷。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沉又稳。

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她想死，却让她顶着仇人的脸活了下来。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周青萝迅速退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到下颌，闭上眼。

门被推开，一群人涌进来。

“惜筠！”柳氏第一个扑到榻边，伸手探她的额头。

周青萝睁开眼。

她看着柳氏那张焦灼的脸，这张脸她看了许多年，每回见着她都是一副嫌恶的神情，嘴角往下撇着，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可此刻柳氏眼眶通红，眼底全是实打实的后怕与疼惜。

站在身后的周家人，还有谢忱，却打量着她，眼底是不掩饰的狐疑。

周青萝上吊在换魂成功的前一刻，他们不确定死的到底是谁。

既如此，那就别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