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5-12-04 11:36:25
那年夏天,蝉声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砸得人耳膜发疼。沅水河的水位退下去一截,岸边的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发白,踩上去仿佛能听到“滋啦”一声,像肉贴在热锅上。
我刚从乡下出来,背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把电工刀和一本翻烂的《晶体管收音机原理》。父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我送进城里最热闹的中心广场,跟一位李师傅学家电维修。
李师傅的铺子不大,却占据着广场拐角最好的位置。前面是五金柜台,后面是修理间,中间隔着一条黑乎乎的过道,像一道分水岭,把“卖”和“修”隔开,也把“人”和“鬼”隔开——这是师傅的口头禅。他说:“前面是笑脸,后面是苦脸,前面是生意,后面是命。”
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前面”。
那天午后,太阳毒得像烙铁,广场上的水泥地泛着白光。我提着行李,站在铺子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卷帘门半掩,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里飘出来,混着松香和煤油味,像某种神秘的邀请。
“找谁?”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浮上来。
我循声望去,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白花边,像一圈光笼着她的脖子。她站在阴影里,却像自带光源,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长得过分,一眨就扇出一小阵风。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动作轻得像在给空气挠痒。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是小陈吧?”她笑了,眼角弯下去,像月牙掉进水里,“李师傅交代过,说今天有人来学徒。”
我点头,脸烧得发烫。
“进来呀,外面晒。”她转身往里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桂花香更浓了。
我跟着她,像跟着一束光,走进那条黑乎乎的过道。身后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世界瞬间分成两半:一半是广场上的烈日与喧嚣,一半是铺子里的幽暗与松香。
修理间在三间屋子的最深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一条缝,阳光像刀一样切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她手上。
“你叫我菊花就行。”她回头,冲我眨眨眼,“或者叫阿姨,随你。”
“阿……姨。”我喊得结巴,声音抖得像焊锡丝。
她笑出声,像一串银铃掉在瓷盘里,“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那天师傅不在,去省城进货了。菊花带我熟悉环境,掀开柜台后的布帘,指着一间暗室:“里面堆的是零件,别乱动,李师傅记性好,少一颗螺丝都知道。”又指着过道旁的小楼梯:“上面是阁楼,我们住,你暂时睡下面修理间,行不?”
我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修理间很小,一张工作台、一只工具柜、一盏吊灯,灯罩被油烟熏得发黄,像一颗老去的月亮。我放下行李,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
“你多大?”她倚在门框上,问我。
“二十四。”
“哟,比我小六岁。”她轻轻一笑,“我三十了。”
我惊讶,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乡下人,显老。”她自嘲地摸摸脸,转身要走,又回头,“你还没吃饭吧?后面有锅,自己煮面。”
我点头,目送她离开。她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河,把我隔在岸上。
那天下午,我修了第一台收音机——一台“熊猫”牌老机,声音闷得像感冒。我拆、测、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电路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菊花进来几次,送水、送毛巾,每次都站在我身后,看**作。我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后颈。
“手挺稳。”她说,“李师傅会喜欢。”
我脸更红了。
傍晚,她端来一碗面,上面盖着两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吃吧,别客气。”她坐在对面,看我吃,像看一场电影。
我埋头扒拉,不敢抬头。
“有对象没?”她忽然问。
我差点噎住,摇头。
“那正好,我妹妹桂香,比你小两岁,长得可俊,性子也温顺。”她眼睛亮亮的,“等你见了,保准喜欢。”
我嘴里含着面,说不出话,只能傻笑。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遮蔽我整个青春。
夜里,我躺在修理间的小床上,听楼上脚步声来来**,像雨点落在瓦片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笑、她的声音、她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浇在那一小块菜地上——她种的黄瓜、番茄、辣椒,正悄悄开花。我蹲下来,看一朵黄瓜花,黄得耀眼,像她的裙子。
我伸手想摘,又缩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就像花,你只能看,不能摘。
而我,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学徒,连自己的命运都攥不紧,又凭什么去碰她的光?
我回到小屋,躺在床上,听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像谁在敲锣,又像谁在哭。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可我知道,这一夜,我注定无眠。
因为,菊花开了。
在我幽暗的心底,一朵叫“菊花”的花,正悄悄绽放,带着苦味,也带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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