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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4月,首都春寒料峭,西城复兴门大街上汇集着壮观的自行车洪流,**此起彼伏,街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播放着靡靡之音:
“甜蜜蜜~你是我的甜蜜蜜~”
车顶拖着“大辫子”的无轨电车在傅家胡同口停下来,吐出来一对母子;
叶蓁蓁梳着一对麻花辫,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商店橱柜里摆着奶油裱花蛋糕,上面立着一对小人,对脸撅嘴亲吻,看得叶蓁蓁直脸红:
大城市的人真不害臊,大街上就搂搂抱抱,也不怕被公安同志抓起来!
“妈,宁宁肚肚饿,宁宁想吃东西。”
傅子宁摸摸饿得咕噜作响的肚子,馋得直流口水。
叶蓁蓁也饿,“再忍忍,一会儿找到你爸,咱就有饭吃了。”
该死的傅二柱,走的时候光留个地址,让去京市西城傅家胡同找他,钱没留下,票也没有。
要不是叶蓁蓁走之前跟隔壁翠花大婶借了30块钱,恐怕没赶到京市就饿死了。
叶蓁蓁拍拍身上的浮土,为了见孩他爸,她特意穿了絮着棉花的厚棉袄,外面套着过年才舍得穿出来的小碎花罩衫。
头上扎着大红色围巾,对折成三角形包住头和脖子,在下巴处系紧,只露出乌黑明亮的眼睛。
叶蓁蓁蹲下身,给儿子整理头上的雷锋帽,把两边耳罩放下来,护住冻得通红的耳朵:
“记住了,爸爸大名叫傅砚修,小名傅二柱,妈妈欠了翠花婶子32块8毛5角钱,还有10斤全国粮票,让他还给人家。”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是叶蓁蓁信奉22年的人生真理,凭这个,她在傻狍子沟生产大队的人缘一向好。
“嗯嗯,妈妈,我肚肚饿,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小孩子受不住饿,傅子宁念叨得叶蓁蓁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四处望望,看到街头摆着烤红薯的摊子,红薯烤得流蜜,个个看起来软糯可口。
叶蓁蓁解开碎花罩衫,掏出蓝白相间的手绢,一层层铺开,里面还剩个3分硬币。
她牵着儿子的手,走到摊子跟前,在炉子上挑来挑去,选了个头最小的烤红薯,
“大爷,这个怎么卖?”
“小的5分,大的1毛2。”
叶蓁蓁吞吞口水,该死的大城市,卖个红薯都贵得吓人。
搁乡下白送都没人要的物件儿,放城里,还成了稀罕物。
儿子傅子宁乖巧地拉拉叶蓁蓁的手,“妈,我不饿,咱们去找爸爸吧。”
叶蓁蓁不死心,“大爷,你这红薯个头小得很,哪里值5分,3分钱卖我成不?”
大爷闭着眼睛,指指“概不讲价”的牌子,“不买别捣乱。”
叶蓁蓁觉得摆摊老头有些死板,“大爷,我买一半成不,咱俩都有的赚。”
大爷不耐烦地把身子转到一边,这会儿工人刚下班,他生意好得很,没时间跟这乡下女人纠缠。
傅子宁饿得腿软,小身子靠着叶蓁蓁直往下出溜,眼睛半闭半睁。
叶蓁蓁抱住儿子软绵绵的小身子,亲亲他脑门,眼角余光看见路边的洋槐花树,白蓬蓬的开了一串又一串,跟不要钱似的。
她眼睛一亮,把傅子宁放在树底下,“等着,妈妈给你摘好吃的。”
这树上结着的槐花,总该不要钱吧,她摘一些下来,空口吃或者拿回家拌面粉蒸着吃,都能填饱肚子。
“快看!有人上树了,要摘洋槐花呢!”
“真是饿疯了,路边的槐花也敢摘,不知道打了多少农药。”
路边的人指指点点,叶蓁蓁老练地蹲在最粗的枝桠上,伸手捋了一大把洋槐花。
这大城市的洋槐花,长得还没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好看,花骨朵也小。
叶蓁蓁摘下头巾,露出精致明艳的脸蛋,包了整整一头巾的洋槐花,蹭蹭几下溜到树底。
还没来得及喂到儿子嘴里,就被复兴门大街二分队队长傅青城连槐花带人给扣下了。
傅青城接到群众举报赶过来的时候,叶蓁蓁刚戴好头巾,只露出好看的眉眼。
“这位女同志,有人举报你破坏公物,跟我们去公安局走一趟。”
叶蓁蓁愣了愣,“啥叫破坏公物,我就摘了点槐花,还没来得及吃呢。”
傅青城看见她怀里的洋槐花,人证物证俱全,“跟我们去局里一趟。”
叶蓁蓁掐腰对着傅青城,“我男人就住傅家胡同,有事等我们回家再说。”
傅青城嗤笑出声,“傅家胡同就住了一户,是我二叔,我咋不知道你是我二婶子呢。”
叶蓁蓁有些迷惑,傅砚修也没跟她讲过自己有那么大的侄子。
“别抵赖了,大姐,快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蓁蓁抱住儿子,“同志,公安局管饭吗?我们娘俩昨天就没饭吃了,孩子饿得可怜。”
傅青城看了看怀里饿得闭上眼睛的小孩,约摸才3.4岁,估计从乡下来寻亲的,
“公安有食堂,米饭管够,以后可别撒谎了。”
“我没撒谎,我男人真住傅家胡同,我有他的亲笔信。”
看她说得认真,傅青城也有些上心,别是真来傅家寻亲的。
傅家家大业大,支脉繁多,有乡下亲戚也不足为奇。
“信呢,拿来给我看看。”
叶蓁蓁抱着孩子,不方便找信,“公安同志,来帮我抱会儿。”
傅青城怀里猛然被塞了个白白软软的小孩子,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小身子一起一伏,精致的花瓣唇怎么看怎么熟悉。
“队长,别说这孩子还真跟你长得有点像。”
城防队的方大进凑过来打趣道,傅家男人的两大特点,冷白皮,花瓣唇,这小孩全占了。
“去你的,别瞎说。”
傅青城踹了方大进一脚,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莫不是他二叔瞒着二婶,在乡下搞了个私生子出来,如今被人找上门了。
叶蓁蓁浑身翻了个遍,没找到傅砚修的亲笔信,估摸是火车上弄丢了。
没了证据,叶蓁蓁缩得像只鹌鹑,老实跟着傅青城去公安局做笔录。
临走之前翠花大婶再三叮嘱她,城里人规矩大,可不能耍横,要吃牢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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