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8-02 10:53:55
雁门关的风,比京城凛冽百倍。
寒风卷着黄沙,刮过残破的城墙,城头箭痕累累、血迹斑驳,处处都是刚经历过恶战的狼藉。
这里的冬,是浸着血腥与肃杀的冷,刺骨寒凉,无半分暖意。
顾昭昭一行人抵达雁门关,已然两日。
两日来,她未曾有一刻安眠,日日伫立在密林中,遥遥望着那座城楼。
而城楼最刺眼的位置,高悬着两颗头颅,静静曝露在凛冽寒风里。
是爹爹和大哥。
寒冬萧瑟,万物凋敝,山野鸟兽尽数蛰伏,秃鹫无处觅食,终日盘旋在雁门关城楼之上,嘶哑唳鸣,声声刺耳。
北狄蛮夷心性残暴卑劣,为极尽羞辱,竟特意在两颗头颅旁悬挂生鲜兽肉,以此引诱秃鹫盘旋驻足。
黑压压的秃鹫落在城头,尖喙利爪反复撕扯、啄啃。
每一眼望去,顾昭昭的心便像被刀反复割裂,痛得浑身发颤,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与悲恸,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在心底。
这两日,他们数次暗中探查,寻机想要趁夜登城,可北狄守军防备极为森严,城头轮班值守、岗哨密布,暗处还有无数暗探游走,几乎毫无突破点。
只要稍有异动,便会引来重兵围剿,不仅无法成事,更会暴露行踪。
顾昭昭没有轻举妄动。
她让顾凛找了个荒芜的地方,离城楼有一段距离。
她让顾凛带着人去山里打了一堆野味——野兔、山鸡、还有一只傻狍子,就地起火炙烤。
烤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向城楼。
那些饿疯了的秃鹫闻到香味,从城楼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朝这边扑过来。
顾昭昭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丑陋的大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忽然笑了。
撒网、张弓,搭箭。
顾凛的箭术是镇国公亲手教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十一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射几只鸟还是绰绰有余。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一只,两只,三只……
秃鹫的尸体扑簌簌地往下掉,羽毛满天飞,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动静不小。
北狄人的巡逻队果然被惊动了,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朝这边冲过来。
顾昭昭踩灭最后一点火星,沉声下令:“撤。”
众人转身便消失在林子里。
秃鹫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是尸首。
顾昭昭打听到,爹爹和大哥的尸身被北狄人扔到了乱葬岗。
当日午后,顾昭昭让其他人按兵不动,她只带着顾凛与十一,只身前往关外乱葬岗。
乱葬岗荒草萋萋,冻土坚硬,遍地残骨狼藉,寒风裹挟着腐土寒气,扑面而来。
三人弯腰徒手翻找,指尖被冻土磨得发红破皮,沾满泥土血污,从午后找到日暮,翻遍大半片荒岗,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顾昭昭心头愈发沉重,几乎要生出绝望之际,一道苍老谨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小伙子,你们……是在找镇国公和顾世子的遗体?”
顾昭昭身形猛地一僵,骤然转身,眼底瞬间燃起希冀之光,声音克制不住发颤:“老人家,您知道?”
面前的老妇人衣衫朴素,满面风霜,眼神带着常年身处战乱之地的警惕,上下打量着三人,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那是我父兄。”顾昭昭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恳切,眼底的悲恸藏不住半分,“我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老妇人依旧心存戒备,未曾放松分毫。
十一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微微侧身露出旧时军中伤痕,声音诚恳:“阿婆,我是顾老将军麾下的亲卫,驻守雁门关多年,您见过我吗?”
“你……”老妇人眯着眼,凑近了些,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那个、那个叫十一的小将军?顾老将军身边那个?”
十一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老妇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跟我来。”
老妇人带着他们进了离雁门关不远的村子。
他们一进村,就被人围住了。
男人们握着锄头、镰刀、木棍,从各家各户冲出来,女人们抱着孩子躲在门后,眼睛里的光又狠又怕。
那些农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虽不比刀剑锋利,可握在那些庄稼汉手里,却有股不要命的狠劲。
“什么人?”
“别让他们跑了!”
老妇人赶紧张开双臂挡在前面,急得直跺脚:“别乱来!他们是来找顾老将军的!”
村民们脸上的警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重,纷纷放下手中农具,主动侧身让出一条通路,目光温和地望着三人。多年来,镇国公镇守雁门关,护一方百姓安稳,此处人人感念顾家恩德,从未忘却。
顾昭昭心中一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感激,快步跟上老妇人的脚步。
直到老妇人家中,院落简陋朴素,干净整洁。
老妇人径直走到院中稻草堆前,伸手拨开层层厚厚的稻草,一处漆黑的地窖入口,赫然显露出来。
老妇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北狄人盯得紧,我们好不容易从乱葬岗把老将军和世子的身子搬出来,第二天北狄人就发现了,挨家挨户地搜。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把他们藏在这地窖里。”
她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愧疚:“委屈老将军和世子了。可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顾昭昭蹲在地窖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只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老妇人连忙补充:“你们放心,这地窖深,温度低,我下去看过,老将军和世子的身子还是完好的,一点没坏。就是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也去过城楼想把老将军和世子的头偷出来,可北狄人看得实在太严了,我们试过几次,根本无从下手,没法替二位忠良全尸。”
听闻此言,顾昭昭鼻尖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动容,直直屈膝,重重给老妇人磕了一个响头。
“谢谢。”
“快起来,快起来!”老妇人连忙伸手将她搀扶起身,眼底满是唏嘘,语气恳切,“这都是我们该做的。镇国公一生驻守边关,浴血奋战,替我们挡刀挡箭,护了我们数年安稳日子,如今忠良蒙难,我们若是连一具遗体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安居在此?”
老夫人打开了地窖的门,顾昭昭小心翼翼下去。
顾凛和十一也要跟下去,老妇人阻止:“这地窖不大,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没多久,顾昭昭上来了。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她对着十一和顾凛点了点头。
是父兄。
十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顾昭昭站在地窖口,沉默了很久。
顾昭昭的心放下了一半,父兄的尸首找到了,接下来就是……
这情况比她想的要好一点,这么多天她以为父兄的尸体会被野狼分食掉。
顾昭昭稍作平复,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双手递到老妇人面前:“阿婆,可否劳烦您再帮我照看几日?我们还有事未完成,暂时无法带走父兄。”
她心知,这地窖本是老妇人存放过冬粮食的地方,如今用来安放父兄遗体,老人家冬日的口粮必然无处存放,定然损耗颇多。
老妇人猜到她口中未完成的事是什么。
她没有接银子,态度坚决地把她的手推回去,那枯瘦的手力气却大得惊人:“银子你拿回去,我不要。顾老将军在我这儿放多久都行。”
“阿婆,这是补偿您过冬损失的,并非酬谢。”顾昭昭执意递出,语气恳切。
可老妇人依旧态度坚决。
顾昭昭无奈,只得收回银子,对着老妇人深深躬身一拜,郑重道:“多谢阿婆,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说完,就带走顾凛、十一钻进了旁边的树林,身形转瞬隐匿,林间再无半点动静,悄无声息。
老妇人伫立在院门口,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随后转身,对着地窖的方向郑重躬身一拜,低声道:“顾老将军,一定要保佑那几个孩子顺顺利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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