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妠丝毫不惧,看向女儿,柔声问:“蔻蔻,告诉阿娘,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小公主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钻进母亲怀里。
明嘉乃当朝独一份的嫡长公主,平日里在未央宫都是横着走,几时哭成这样。
楚妠心疼得不行,柔声哄了半晌,“蔻蔻不怕,谁欺负你了,告诉阿娘,阿娘替你出气!”
明嘉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顿:“我自己在湖边玩,那个姨姨过来和我说话。”
“她说,蔻蔻是公主,没有用,等阿娘生了小弟弟,父皇和阿娘就不要我了。”
满室寂静,楚妠眯了眯眼。
小公主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生气,让她走开,她不走,我才推了她的手,可我没有用力,是她自己掉进湖里的!”
榻上的梁月茹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咳嗽起来,好容易喘过气,急急开口:“我没有……姑母,我没有这么说!”
“我只是看公主一个人在湖边危险,想带她回来,我不知道公主为何要这样冤枉我……”
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娇弱的人儿浑身发抖,伏在榻上,好不可怜。
“姑母,想来是公主对侄女有误会,否则她小小年纪,怎么会编出这种话来,定是有人教她……”
楚妠眸光锐利:“那依梁姑娘所言,会是谁指使本宫的女儿来污蔑你?”
梁月茹咬着唇,眼神闪烁:“公主年纪小,自然不会与臣女有仇……只是宫里人心叵测,臣女也不知道,自己挡了谁的路。”
真是好一张利嘴,没说是皇后,但句句都在往楚妠身上引。
三岁的孩子懂什么?若不是有人背后教唆,怎会说出那些话。
楚妠不怒反笑:“梁姑娘的言外之意,是本宫想要对付你?”
梁月茹嘴唇翕动了下,泫然欲泣:“臣女不敢,臣女并无不敬娘娘之意。”
“够了!”
梁太后冷冷开口,“月茹刚落水,身子还虚着,你倒在这里审上她了?”
“今日不管是谁的错,堂堂公主动手推人就是不对;你为人母,不先管教自己的女儿,倒在这里咄咄逼人审问无辜落水的,这就是皇后统摄后宫的规矩?”
“明嘉动手推人,不对的地方,臣妾自会管教;可臣妾也想问太后娘娘,一个三岁孩子,被人说了那样的话,她该不该生气?一国公主,难道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只能隐忍不发吗?”
梁太后面色一僵。
这时,御花园今日当值的七八个宫人齐刷刷走进来,跪了一地。
楚妠立在殿中,“今日在湖边,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一个一个说?”
一个年纪稍长的黄门先开了口:“回皇后娘娘的话,奴看到是梁姑娘先往公主殿下那边去的,似是说了几句话,但隔得远,奴听不清什么。”
又有另一个宫女也道:“婢子看到,梁姑娘过去后,殿下不大高兴想走;梁姑娘伸手挡了下,公主生气就推了对方的手臂……”
楚妠望向太后,“太后娘娘可是听到了?”
“明嘉想走,梁姑娘竟敢阻拦公主?再有,一个三岁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若真一推就能落水,传出去天下人是笑梁姑娘弱不禁风还是笑我女儿三岁便力大无穷?”
“梁姑娘,你在我女儿面前搬弄是非,有此一遭,本宫看分明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梁太后见她寸步不让,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猛地一拍桌案,“好好好,皇后伶牙俐齿,哀家不跟你争。”
梁太后目光沉沉,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宣室殿,请皇帝过来;这件事,哀家要让他亲自评评理,看看他这个做父皇的,知不知道自己女儿做了什么好事。”
小黄门领命,匆匆往宣室殿去了。
楚妠已然料到惊动萧肇才是梁太后姑侄二人的初心,不恼也不急,只低头从乳母怀里接过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放柔:“蔻蔻不怕,阿娘在。”
明嘉闷闷道:“我不怕!父皇要是敢帮别人欺负我,我就不要他。”
楚妠笑了笑,她不知萧肇私底下是怎么和女儿相处的,就给了女儿说这话的底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谒者尖细的通传声,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停在殿下。
年轻的帝王大步跨进殿中,萧肇一袭玄色绣金龙的常服,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萧肇扫视殿内众人,视线落在抱着女儿的皇后身上,微微顿了顿。
梁月茹一见皇帝进来,眼睛倏然一亮,不动声色低头理了理鬓发,泫然欲泣,鬓发散乱,当真我见犹怜的病美人。
楚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萧肇走近,在女儿头上轻轻揉了下。
“不知太后急召,所为何事?”
梁太后面色铁青,“你问问你的好皇后,问问她教出来的好女儿,寒冬腊月把你表妹推进湖里,差点要了她的命;哀家不过说了几句,这母女俩倒好,牙尖嘴利句句定妆,愣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竟有此事?”萧肇不动声色看向楚妠。
楚妠迎上他的目光,还未开口。
榻上的梁月茹竟挣扎着欺身;贴身的婢女连忙曲阜,貂裘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身姿,愈发楚楚可怜。
“陛下……不怪公主,都是臣女不好。”
女子眼眶微红,泪珠将落未落,声音轻而虚,恰到好处的颤抖。
“是臣女自己不小心,公主金尊玉贵,平日被宠惯了,有点小脾气也是情有可原;是臣女自己没站稳……”
“请陛下千万不要怪罪公主,更不要怪罪皇后娘娘,都是臣女的不是,是臣女不该去御花园,不该在公主面前多言,以此扰了陛下娘娘安宁,臣女万死难辞其咎,望陛下容谅,此事都是臣女不好。”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个柔弱懂事的可怜女子。
太后眼眶微红,拉着梁月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好心,都什么时候了还替别人说话。”
她瞪向皇帝:“陛下自己听听,月茹这孩子何等心善,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替旁人开脱,可有哀家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
梁月茹轻轻摇头,抬起眼看向萧肇,含泪带怯。
“姑母关心则乱,陛下勿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一事臣女求陛下就当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