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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从露台回来之后,苏妗没有再见到周妄。

他在说完那句你哪儿也去不了了之后,就起身走了。

不是回包间,是直接离开了会所,连招呼都没打。

苏妗一个人又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

夜风把她吹得很清醒。

她刚才做的事,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自爆。

她把老太太的存在告诉了周妄。

这意味着她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从猎手变成了猎物,从布局者变成了局中人。

老太太会怎么反应?

苏妗不敢想。

但那一刻,周妄问她的时候,她忽然不想撒谎了。

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了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撒谎已经没用了。

周妄太聪明了。

她编的任何谎话,都会被他在三天之内拆穿。

与其让他自己查到老太太,不如她自己说出来。

说出来,至少显得坦诚。

坦诚,在周妄这种人面前,是最稀缺的东西,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苏妗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沈砚白的:【你今天去周妄的局了?怎么回事?】

一条是陈旭东的:【苏**,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斯年那人说话就这样。】

还有一条——

老太太的。

苏妗深吸一口气,点开。

出乎意料,老太太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只有一句话:

【你跟他说了?】

苏妗打了三个字:【说了。】

然后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老太太没有回复。

苏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八岁,从南方小镇坐了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腿都坐肿了。

到了北京西站,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一出站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么宽的马路,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车,那么亮的灯。

她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她。

但她也觉得,这个地方是她唯一可能属于的地方。

她在一个城中村的地下室租了间房,月租八百,押一付一。

房间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墙皮一碰就往下掉,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要跟另外四户人家共用。

她去工体的一家酒吧当服务员。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凌晨三四点才能下班。

下班后要走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每次都是攥着钥匙跑过去的。

有一次她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了。

两个喝了酒的男人,把她堵在墙角,手在她身上乱摸。

她咬着牙,用钥匙扣上的指甲刀狠狠戳了一个人的手背,趁他们骂娘的间隙拼命跑回了地下室。

那天晚上她蹲在厕所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嘴唇还在发抖的女孩说了一句话:

“苏妗,你不能再这样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观察。

观察酒吧里的客人,谁有钱,谁有权,谁只是来装阔的。

观察那些被有钱人带走的女孩,她们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用什么表情。

观察那些京城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做派、谈吐、甚至走路的姿势。

她把观察到的一切都记在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每天晚上回来反复看,反复练。

后来她遇到了赵平川。

赵平川三十七岁,个子高,儒雅清瘦,笑起来温如玉。

但他的手表是百达翡丽的,他的车是迈巴赫的,他的名片上印着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职务。

他跟苏妗说话的时候,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锁骨。

苏妗没躲。

她知道,这就是她要交的学费。

赵平川给了她一套三里屯的商铺,也给了她进入京圈边缘的入场券。

他开始带她参加各种饭局,介绍她认识各种人物。

那些人对她的态度从轻蔑到客气到热络,她看着他们的变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静。

她知道赵平川图什么。

图她年轻,图她好看,图她带出去有面子。

她也知道自己图什么。

图他的钱,图他的人脉,图他能让她离那个地下室远一点。

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亏了,也不觉得赵平川亏了。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后来是林牧之。

林牧之比赵平川年轻,比赵平川体面,比赵平川更懂得怎么让女人动心。

他送她花,送她包,送她去欧洲旅行。

他在她生日的时候包下整个餐厅,烛光晚餐,小提琴伴奏,单膝跪地求婚。

苏妗没有答应。

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她知道,林牧之这样的人,对女人好的时候可以很好,但翻脸的时候也可以很绝情。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带得出手的太太,不是一个从酒吧里出来的服务员。

她拿了他牵线搭桥的几个人脉,然后干干净净地走了。

再后来是那个顶流。

名字不能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一米八几,长相斐然,粉丝几千万,人人叫他老公。

苏妗跟他在一起八个月,是他主动追的。

他开着法拉利来接她,给她买了一个包就花了几十万,带她去马尔代夫住水上屋。

粉丝们要是知道她们的老公给苏妗洗过脚,怕是会把微博服务器炸了。

分手是他提的。

不是不爱了,是他的经纪人逼的。

“你的形象不能谈恋爱”,这句话苏妗听他重复了无数遍。

分手那天他哭了。

苏妗没有。

她拿着他给的分手费,在三里屯开了一家小小的买手店,生意还不错。

然后是沈砚白。

沈砚白跟前面几个都不一样。

他不图她的身体——虽然他确实对她有好感,但从没越界。

他老婆怀孕五个月,挺着大肚子,他还经常发朋友圈秀恩爱。

苏妗跟他在一起,更像是一种陪伴的关系。

沈砚白需要一个人陪他出席各种场合,她需要一个人带她进入更高级的圈子。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直到周妄。

苏妗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周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

不是客户,不是金主,不是男朋友,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角色。

他像一只刺猬,浑身上下都是刺,谁靠近他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但他偶尔露出来的那一点点柔软的腹部,又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苏妗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她接近他是有目的的,是有任务的,是老太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不能动心,不能犹豫,不能因为他的眼睛好看、他的手很漂亮、他的声音是她的菜,就乱了阵脚。

苏妗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很快,但有那么一点点不规则。

像一只手,在她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第二天,苏妗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拿起手机,老太太终于回复了,只有一句话:

【既然说了,就让他查。】

苏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老太太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确——她不打算收手。

哪怕苏妗自爆了,她也要继续这个计划。甚至,她觉得自爆本身可以被利用。

苏妗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昨晚残留在皮肤上的烟草味和夜风味道一并冲走。

她闭着眼睛,让水打在脸上,呼吸在水流中变得有些急促。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想承认。

从浴室出来,苏妗正擦着头发,门铃忽然响了。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陈旭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表情有点尴尬。

苏妗打开门。

陈旭东看到她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把纸袋递过去。

“斯年让我给你送来的。”

苏妗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马卡龙,粉色的,上面系着丝带。

她觉得有点荒唐,“周妄让你送马卡龙给我?”

“不是普通的马卡龙,”

陈旭东咳嗽了一声,“是LeMeurice的。这家店在香港,他让人今早从香港空运过来的。”

苏妗:“……”

她看着手里那盒精致得过分的甜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

陈旭东又咳了一声,表情更加尴尬了。

“既然你那么爱演,就多吃点甜的,怕你以后跟了他,只有苦日子了。”

苏妗忍不住笑了。

不是设计的那种笑,是真的被这句话逗乐了。

“他说了原话?”

“原话。”陈旭东点点头,“我一个字没改。”

苏妗把那盒马卡龙捧在手里,心想这个男人真是有病。

天还在说她演得拙劣,今天就从香港空运马卡龙来给她吃。

嘴上说着你让我恶心,手上做的事比任何追求者都殷勤。

精神分裂吗?

“他还说了别的吗?”苏妗问。

陈旭东犹豫了一下,“他还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让我查查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衣。”

苏妗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旭东赶紧摆手,“我没查!我没查!我说我不干这种事,他就笑了,说开个玩笑。”

苏妗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马卡龙,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被这句话炸得外焦里嫩。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陈少,”她说,“帮我转告周少一句话。”

“什么?”

“问他钟意什么颜色?”

门在陈旭东面前关上了。

苏妗靠在门板上,漂亮的唇角微勾。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

这句话不是真的想查她的内衣颜色,是他在看她会怎么反应。

一个正常的女人会骂他流氓,一个不正常的女人会害羞,一个在演戏的女人会假装生气来掩饰害羞。

而她刚才的反应——恰恰是四种可能中最危险的那一种。

既没有害羞,也没有生气,更没有假装。

像两个玩过无数次这种游戏的人之间的默契回击。

苏妗闭上眼睛。

她想,完了。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毒。

不是毒舌的毒,是毒药的毒。

苏妗已经尝到了周妄的味道,现在想吐都吐不出来了。

手机上,老太太的消息又来了:

【他今天让人从香港给你送东西了。他对你上了心,这是好事。但你别忘了——你是去办事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苏妗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

老太太是觉得她已经动心了吗?

不得不承认,周妄这个男人,跟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赵平川,给钱就行。他不是林牧之,哄哄就好。他不是那个顶流,甜言蜜语就能骗过去。

他是周妄。

这个男人在心里住着一个囚徒,一个用颓废和荒唐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刺猬,一个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手上做着最温柔的事的矛盾体。

苏妗把手机放下,抱着那盒马卡龙,走进客厅。

她拆开丝带,打开盒子,拿起一颗粉色的马卡龙,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绵软的夹心在舌尖融化,甜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妄是知道她喜欢吃甜食,才送的马卡龙?还是只是随手选的?

苏妗又拿起一颗,慢慢地嚼着。

马卡龙很甜。

但心里的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余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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