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身戾气归来，只为讨债

她就那么笑着，血和水泥灰糊了半边脸，眼底漆黑一片。

院子门口又涌进来一个人。

傅行川三步并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把她沾满了灰和血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他看了那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往车那边走。

江柚一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衬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车开出去很远了她还在笑，笑到眼角全是湿的。

她把脸埋进傅行川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哭还是笑。

傅行川没问，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拢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按。

傅行川的公寓很干净，冷色调的灰和白，家具寥寥几件，像个临时落脚的过客。

他把江柚一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蹲在她面前替她擦脸。

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手心的擦伤嵌着细细的沙粒。

他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清，她没喊疼，眼皮沉沉地阖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擦完最后一处伤口，她已经歪在沙发靠枕上睡熟了。

傅行川轻手轻脚给她盖了条毯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公寓里没开灯，只有城市的霓虹从落地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江柚一陷进了梦里。

那年的院子还没有水泥地。

桂花树还小，枝叶疏疏的，春天刚抽了新芽。

她骑在父亲脖子上伸手够树梢，父亲故意踮脚把她举高，她在上面咯咯笑，母亲站在廊下端着果盘喊："小心摔着！"

那是四岁？还是三岁？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父亲那时候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蹭在她额头上有点扎人，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母亲那时候还胖一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掌心暖烘烘的，冬天会把她冰凉的小脚捂进怀里。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梦里的画面一转，白色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母亲躺在病床上，化疗把头发剃光了，整个人缩水似的瘦下去，颧骨高高地支出来。

五岁的她趴在床边给母亲剥橘子，橘络一丝一丝扯干净，塞进母亲嘴里。

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喊她幺幺。

那天她从医院回家，想拿母亲最喜欢的那条丝巾。

她太小了，够不着衣柜顶上的收纳盒，搬了凳子爬上去。

柜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抱着一个女人压在衣柜旁边的墙上。

那个女人有一头卷发，涂着红指甲，哼哼唧唧地笑。

父亲的手从她裙摆底下摸上去，跟以前摸母亲腰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没出声，从凳子上下来，跑回医院。

"妈妈，爸爸带了一个阿姨回家。"

她记得母亲当时正喝她喂的粥，勺子停在半空。

粥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出一小块黄褐色的印子。

母亲问："什么样的阿姨？"

"卷头发的，红指甲。"

第二天母亲拔了输液管回家。

父亲站在客厅里慌慌张张地系皮带，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可沙发上还留着好闻的香水味。

母亲在客厅转了一圈，推开卧室门，看见了枕头上缠着的两根长卷发。

那天晚上母亲把所有东西都砸了。

花瓶碎了，镜子碎了，父亲跪在地上求她，说是一时糊涂。

母亲看着他，手里的相框缓缓放下来，没砸出去。

三个月后母亲死了。

医生说是癌症转移，但江柚一后来每次梦到那时候，都看见母亲闭眼前眼角那滴泪没干过。

她拉着她的手，喊幺幺，嘴巴张了又合，没说出那句完整的话就咽了气。

江柚一后来想了很久很久，觉得母亲想说的是"好好活下去"，或者"别恨你爸"。

可她两样都没做到。

母亲下葬三天后，卷头发的女人就来了。

左手牵一个女孩，右手牵一个男孩，龙凤胎，比江柚一小两岁，眉眼活脱脱像父亲。

父亲弯腰接过行李箱，哈着腰喊"快进来快进来"，尾巴摇得跟狗似的。

继母一开始对她好，给她扎辫子，给她买新裙子，蹲下来笑着喊"柚一乖"。

她以为这个女人是好人。

直到有一天继母端了两碗甜汤，一碗给江念，一碗给她，她喝完了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继母站在门口看着她疼，手里端着另一碗没动过的甜汤，慢悠悠地说："小蹄子命还挺硬。"

爷爷奶奶搬进来那天，她听见奶奶跟爷爷说："丫头片子赔钱货，还是孙子好，儿子有后了就好，前头那个死了就死了吧。"

从那以后，后妈的巴掌、江念的指甲、江屿的拳头成了家常便饭。

她被打被掐被锁在杂物间一整夜，隔天出来发高烧，没人管。

她哭着去找父亲，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她，挥挥手说："你让着点弟弟妹妹。"

让？江念把她推下楼梯摔断胳膊的时候，父亲说的是"你自己不小心"。

江屿往她碗里扔蟑螂害她上吐下泻的时候，父亲说的是"男孩子调皮，你包容一下"。

高中那年的夏天，江念给她发了条信息，说巷子口的奶茶店有新品，姐姐你来我请你。

江柚一去了，到了发现是条死胡同，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出口。

她记得那天巷子里的味道，烂菜叶和雨水沤出来的酸臭。

她被摁在墙上，头磕在砖角，血糊了半边脸。

手摸到旁边散落的碎啤酒瓶，攥住了，往最近的那个脖子里扎下去。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后来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她裹着毯子坐在警车里发抖。

法律判了正当防卫，毕竟那瓶底沾着她指纹的啤酒瓶上，还连着袭击者的皮肉组织。

她在派出所说了是江念骗她去的，父亲赶过来，她以为他会信。

可他只是皱着眉看她："**妹才上高一，她怎么会认识那些人？你说谎也编个像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