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手江湖

铁山镇的雪，终于停了。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霜覆在没膝的积雪上，

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镇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往日里这个时辰，

铁匠铺的风箱早就呼啦作响，

矿工们扛着镐头往铁矿去的脚步声、妇人喊孩子起床的吆喝声、早点铺蒸笼掀开的白汽，

能把整个镇子都烘得热热闹闹。可今天，什么都没有。整个铁山镇，

像一座被冰雪封死的坟墓，静得能听到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三百二十七口人，一夜之间，

尽数殒命。沿街的铺子门被踹得稀烂，门板上嵌着箭矢，雪地里的血早已冻成了暗黑色的冰，

一路从镇口蔓延到镇尾，像一条狰狞的伤疤。陈砚站在镇子中央的老槐树下，

赤着的双脚陷在积雪里，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可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他从后半夜就开始忙活了。从铁匠铺出来，他挨家挨户地走，

推开每一扇破碎的门，把倒在血泊里的乡亲们一个个背出来。

张婶和她六岁的女儿蜷缩在灶台边，身上中了三箭，

女儿小小的身子还被她护在怀里；开杂货铺的老掌柜，死在柜台后面，

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矿上的十几个矿工，被并排绑在铁矿门口的木桩上，

乱刀砍得面目全非；就连镇上那条看了十几年门的老黄狗，也被一刀砍断了头，扔在雪地里。

他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背，一个一个地找，从后半夜走到天光大亮，十八岁的少年，

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层冻硬了的煤灰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

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在镇子外的山脚下，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用手里的朴刀，

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柄铁锤，一铲一铲地挖着冻土。腊月里的土地，冻得比精铁还硬，

一锤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下来，滴在雪地里，

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梅。他挖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巨大的土坑。然后，

他把乡亲们一个个背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摆正他们的身子，合上他们圆睁的双眼。

张婶的女儿手里还攥着一个布老虎，他轻轻把布老虎塞回孩子手里；老掌柜的腿被打断了，

他用木板把断骨固定好；李虎的爹娘，就埋在李虎的坟旁边，他特意把老两口的尸骨，

放在了离儿子最近的地方。三百二十七口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土坑里，没有棺木，没有寿衣，

只有他从各家收来的棉被，一层层盖在他们身上。最后放进去的，是父亲陈铁山。

他把父亲擦得干干净净，换上了父亲平日里舍不得穿的那件新棉袄，

把那柄陪了父亲二十年的铁锤，放在父亲的手边。他跪在父亲身边，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冻土上，磕出了血，和之前在铁匠铺里一样，没有哭，只是一字一句地，

在心里说：爹，我一定让害死你的人，血债血偿。爹，我一定给铁山镇的乡亲们，

讨回一个公道。填完最后一捧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个巨大的坟茔，立在铁山脚下，

背靠着连绵的群山，面对着小小的铁山镇。没有墓碑，只有他用铁锤，在坟前的一块巨石上，

一锤一锤地凿下了七个字：铁山镇三百冤魂。每一个字，都深可寸许，石屑纷飞里，

他的手稳得可怕，仿佛又回到了铁匠铺里，站在铁砧前，一锤一锤地锻打着烧红的精铁。

只是这一次，他锻打的不是铁器，是刻在骨头里的恨，是压在心底的誓。做完这一切，

天又快黑了。他回到了陈家铁匠铺。铺子里还是一片狼藉，炉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

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地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铁砧被推在一旁，暗格敞着口，

像一只空洞的眼睛。他走过去，把沉重的玄铁铁砧推回原位，严丝合缝，

仿佛从来没有被移动过。他把铁匠铺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把散落的工具一一归位，

把父亲打铁的模具擦得干干净净，把破碎的门板用木板钉好。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铺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