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雾散尽时

二〇一七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噩梦。空气里全是黏腻的汗水味，

老风扇在教室头顶吱呀转动，吹不散午后的困倦。林雾趴在课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额前碎发被汗湿，黏在皮肤上。她微微偏头，目光穿过拥挤的课桌，

落在靠窗第三排的男生身上。江屿。他总是那样，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哪怕是最枯燥的数学课，也听得认真。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打在他身上，

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连垂在眼尾的睫毛都清晰可见。他手指修长，

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林雾的心，就跟着那笔尖的起落，

轻轻发颤。她从高一第一眼见到他起，就喜欢上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只是开学那天，她抱着一摞书走在走廊，被奔跑的男生撞得踉跄，书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匆匆而过，只有江屿停下来，蹲下身帮她捡书。他手指碰到她的，微凉，

声音清清淡淡：“小心点。”那一瞬间，林雾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退去了，

只剩下他干净的眉眼，和自己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女生。

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性格安静甚至有些怯懦，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而江屿是年级第一，

是篮球场上最耀眼的前锋，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无数女生偷偷藏在日记本里的名字。

他们之间，隔着云与泥的距离。林雾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

看他在升旗仪式上代表学生发言，看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看他被一群人围着说笑，

看他偶尔皱起眉思考难题。她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颗易碎的玻璃珠，

生怕被人发现，摔得粉碎。后座的女生陈瑶是她唯一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

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林雾，你天天盯着江屿看，眼睛都快长他身上了，喜欢就去表白啊！

”陈瑶戳了戳她的后背，压低声音起哄。林雾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

小声道：“别乱说，我没有。”“还狡辩，”陈瑶撇撇嘴，“你看他的时候，

眼神都快柔出水了。不过说真的，江屿那样的人，估计眼光很高吧……”后半句话，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雾的心里。是啊，他那么优秀，怎么会注意到平凡无奇的她呢。

林雾攥紧了笔，指节微微泛白。她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蝉鸣聒噪刺耳，一声接着一声，

像是在嘲笑她卑微又无望的喜欢。她以为，这份暗恋会像夏天的雾一样，悄悄弥漫，

又悄悄散去，直到毕业，都不会有人知道。可命运偏不遂人愿。那天放学，

下起了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林雾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心里有些茫然。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回家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她面前。

熟悉的清冽声音在头顶响起：“一起走吗？”林雾抬头，撞进江屿平静的眼眸里。

她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握着伞柄，

站在雨幕里，眉眼温和。“我家跟你顺路。”见她没反应，江屿又补充了一句。

林雾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两人并肩走在伞下，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林雾紧张得手心冒汗，

身体不自觉地往边上靠，尽量不碰到他。一路沉默，只有雨声淅沥。走到分叉路口，

林雾小声说：“我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伞我明天还你。”江屿看着她，

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不用急，明天给我就行。”他转身走进雨里，

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林雾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温度的雨伞，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那把黑色的雨伞，成了她整个夏天，最珍贵的宝藏。她以为，

这是故事的开始。却不知道，这是所有疼痛的序幕。从那天起，林雾和江屿的交集，

渐渐多了起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靠近，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柔。江屿会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

不动声色地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清晰的解题步骤；会在她上课打瞌睡时，

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她认真听讲；会在食堂排队时，看到她被人挤来挤去，默默站到她身后，

替她挡住人群。这些细微的举动，像一束束微光，照进林雾灰暗的世界。

她开始变得胆大一点，会主动问他题目，会在他打完球后，递上一瓶矿泉水，

会在他生日那天，偷偷把自己折了很久的星星瓶放在他的课桌里。

江屿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好，也没有明确表达过什么。他对她，总是比别人多一份耐心，

多一份温柔。陈瑶都说：“林雾，我看江屿对你绝对不一样，他肯定也喜欢你！

”林雾心里也悄悄滋生出期待。她想，或许，她的喜欢，不是一厢情愿。

她开始偷偷打扮自己，把长发梳得整齐，买了浅色的发夹，努力把成绩提上去，

想让自己配得上他一点。高二分班，他们幸运地还在同一个班。开学第一天，

江屿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以后，一起放学吗？”林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用力点头，

眼眶微微发热。那段日子，是林雾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每天放学，

他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会聊学习，聊兴趣，

聊未来的梦想。江屿说，他想考去北京的大学，学计算机。林雾默默记在心里，也把北京，

当成了自己的目标。她以为，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他们就能一起奔赴远方，

一起迎来属于他们的未来。她甚至开始幻想，高考结束后，她要向他表白，要告诉他，

她喜欢了他整整两年，从盛夏到寒冬，从未改变。可美好总是短暂得像一场幻觉。

变故发生在高二下学期。那天，林雾像往常一样，在教室等江屿一起放学。

却看到江屿被一群男生围在走廊，脸色阴沉。她心里一紧，悄悄走过去，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江屿，你真跟林雾那种女生走得近？她也配得上你？”说话的是班里的富二代张昊，

一直喜欢班里的班花苏雅，而苏雅，一直喜欢江屿。“就是，林雾又普通又内向，

跟个透明人一样，跟她在一起多丢人啊。”“我看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天天缠着你，

烦不烦。”那些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林雾的心里。她站在拐角处，

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她想冲上去反驳，想告诉他们，她没有缠着他，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最害怕的，是江屿的反应。她屏住呼吸，等着他说话。

良久，江屿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寒冰一样，冻透了她的心脏。“别乱说，

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只是普通同学。轻飘飘的七个字，击碎了林雾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看似特殊的对待，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都只是他出于礼貌的客气。她像一个小丑，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自得其乐，却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纠缠者。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林雾转身，

跌跌撞撞地跑开，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她一路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埋在被子里，无声地痛哭。窗外的天黑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清冷又孤寂。

她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黄昏，想起他递来的雨伞，想起他耐心讲题的模样，

想起他温柔的眼神。原来一切，都只是雾。雾里看花，终究是一场空。第二天，

林雾没有去学校，她请了病假。她不敢面对江屿，不敢面对那些嘲讽的目光，

更不敢面对那个卑微又愚蠢的自己。陈瑶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了。林雾只回了一句：没事，

有点不舒服。她躲在家里，一遍遍地回想江屿的那句话，心像被反复撕扯，疼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有些距离，永远无法跨越。她是雾，

只能弥漫在角落，而他是光，注定要照亮远方。雾遇见光，只有消散的结局。

林雾回到学校后，刻意避开了江屿。她不再等他放学，不再问他题目，不再偷偷看他，

甚至在走廊遇见，也会低头快步走开，假装没看见。江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远，有几次，

他想叫住她，都被她躲开了。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却也没有再主动靠近。

两人之间，瞬间回到了最初的陌生，甚至比最初更疏离。班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大家都看出了他们的不对劲，议论纷纷。张昊等人更是时不时地嘲讽林雾，说她自不量力，

被江屿嫌弃了。苏雅也开始明目张胆地接近江屿，给他送早餐，陪他讨论题目，

在篮球场上给他送水，举止亲密。所有人都觉得，苏雅和江屿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雾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看着苏雅挽着江屿胳膊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窒息。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想用题海麻痹自己，想忘掉那些温柔，忘掉那份不该有的喜欢。可越是压抑，思念越是疯狂。

她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看向他的位置，还是会在他打球时，忍不住多看几眼，

还是会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心跳失控。她恨这样不争气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高三来临，

学业压力骤增，所有人都沉浸在高考的紧张氛围中。林雾的成绩进步飞快，从班级中游，

冲到了前十。她拼了命地学习，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在成绩单上，

能和他挨在一起。江屿依旧是年级第一，耀眼夺目。他和苏雅的绯闻，传遍了整个年级。

有人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高考后就会官宣。林雾听到这些话时，

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做题，可笔尖却狠狠戳破了练习纸。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