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7-04 14:37:57
1鬼门开红煞现七月十四,黄昏。青溪镇的老槐树下,一个挂幡的老人慢悠悠地走。
竹竿顶头挂着白布幡,幡上四个字:忌嫁娶,宜丧葬。“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忌嫁娶,
忌嫁娶。”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两块砂纸互相磨。路过我铺子门口,他停下来,
朝里面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干裂的嘴唇咧出一个笑,黑黄的牙齿上下打架。
“小赵先生,明天是十五,你可得把门关好了。”我正蹲在地上扎纸马,
头都没抬:“周大爷,您这话每年都说。”“今年不一样。”他压低了声音,像怕惊着什么,
“今年七月十五冲了红煞。红煞你懂不懂?嫁衣的颜色,血的颜色,
死人生前最后看见的颜色。”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理他,又慢悠悠走了。
白布幡在风里飘,飘出一股陈旧的布腥味。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像一个人该有的影子。影子没有头,
只有一截身子和两条腿,像被人从脖子那里齐齐切断了。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又正常了。
也许是看花了眼。2血嫁衣索命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门外响起马蹄声。很慢,
很稳,像有意压着步子,怕惊着什么。我披了件衣裳去开门,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帘子是深蓝色的缎面,绣着银线。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靛蓝绸褂,银簪。
脸白得发青,眼眶红得像烂桃。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我的铺子。
墙上挂着的纸人纸马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纸做的脸惨白惨白的,嘴角画着红,
像在笑又像在哭。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我见多了,
意思就两个字:就你?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月白衣裳,脸色也不好,
但比她镇定些。姑娘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角露出一截大红绸子。红得扎眼,红得不正,
带着一种暗暗的发紫的色调,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你就是小赵先生?”妇人开口了,
声音有点尖。“我是。”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有什么事?”她深吸一口气,
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压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女儿要死了,你能不能救她?
”马车跑了大半个时辰。我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交缠在一起,
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白斑,像纸钱。
赶车的伙计一句话不说,只偶尔“驾”一声,声音发紧。妇人姓林,是周家的三姨太。
周家在县城开了三家绸缎庄。她的小女儿叫周婉清,十六岁,下个月要出嫁。
嫁衣就是春草怀里抱着的那件,三百块大洋的绣工,金线凤凰,红宝石眼睛。今天,
是婉清做噩梦的第七天。林氏在路上把事儿说了。断断续续的,说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像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要使劲往外拽。第一天,婉清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
花轿被抬着走了很远的路,吹鼓手在前面吹吹打打,唢呐声又尖又响,听着不像喜乐,
像丧乐。她想掀轿帘,手抬不起来。花轿停了,有人掀开轿帘。她看见一座大宅门,
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楣上挂着白灯笼。第二天,她梦见有人牵着她下轿。低头一看,
脚上穿着红绣花鞋,鞋面上绣的不是鸳鸯,是纸钱。一个圆圈一个方孔,密密麻麻,
沿着鞋帮排了一圈。堂屋里点着红烛,烛火是绿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绿油油的。
供桌上没有果品,只有一黑一白两根蜡烛,中间一个牌位,上面有个“周”字。第三天,
她看见新郎了。那人穿一身黑衣,脸被红布盖着,只露出一双手。白得没血色,
指甲又黑又尖。掀开红布,底下没有脸皮。红色的肉,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一条缝似的嘴。
眼珠子在黑洞里转,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林氏说到这儿,声音断了。
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春草接过话头,
声音很轻很稳:“第三天晚上,**惊醒之后,眼睛直愣愣盯着帐顶,嘴里反复说着三个字。
”“什么字?”春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棺材里。
”“她说那个人的脸,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3闺房藏煞银铃颤周家大宅到了。
门口两只石狮子,眼睛被人用红布蒙住了。不知道是谁干的,看着格外别扭。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人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里头的烛火是黄的,
照得那红色发暗,像凝固的血。林氏领着我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院。
后院最东边的一间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周老爷。他看见我,那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
又从失望变成压着的火气,三种表情在脸上转了一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赵先生?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氏正要解释,房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白色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健康的光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像死也要死个明白。她扶着门框,
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对她爹说了一句话。“让他试试。”周婉清转身回了屋。
脚步很轻很飘,像踩在棉花上,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我跟着进了屋。
闺房布置得雅致,紫檀木家具,兰花屏风,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一进屋我就感觉到了不对。
赵三爷教过我,人的气是温的、活的、流动的;鬼的气是冷的、死的、停滞的。
这间屋子里有两种气。一种是婉清身上温温的活人气。另一种是冷的,沉的,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屋角,压得空气都厚了几分。我顺着那股冷气走过去,走到衣柜跟前。
冷气从衣柜里面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不是猛烈的,
是那种阴阴的、持续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凉。“这里面是什么?”“是**的嫁衣。
”春草说。“打开。”柜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更浓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嫁衣挂在最中间,大红绸缎,金线绣的凤凰,
凤凰眼睛是红宝石的,在烛光下闪着光。我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几秒钟。
绸缎上有一层异样的光泽,不是新的绸缎那种亮,
是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抚摸过、磨得发亮的那种光。嫁衣是新的,刚绣好不久。
那这光泽从哪来的?更不对劲的是那两只凤凰的眼睛。红宝石是嵌上去的,按理说不会动。
但我盯着看的时候,那两颗眼珠在慢慢转动。从看向前方变成了看向我。很慢,
像真正的鸟眼一样,一先一后,两颗红宝石在眼眶里骨碌碌滚了小半圈,停住了,
定定地看着我。我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小摊水渍,
暗红色的,像稀释了的血。我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血腥味。
有一股甜腥的、腐烂的花香,像什么东西在嫁衣上泡了很久,渗出来的汁液。我站起来,
走到床边看婉清。她半靠在床上,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
铃铛不响,偶尔自己微微颤动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牙。
我蹲下来看那根红绳。红绳系得很紧,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红印周围的皮肤颜色不对,
是一种发青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了色,又像是血液凝固了,淤在皮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发青的皮肤。冰凉冰凉的。不是表面的凉,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凉。
像那块肉已经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像有什么东西寄生在里面,正慢慢往外撑。“疼吗?
”我问。婉清摇了摇头。“痒吗?”她想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不痒。就是觉得那一块,
不像是我的了。”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赵三爷说过,被阴物缠上的地方,阳气被抽走,
阴气灌进去,慢慢就变成了阴物的一部分。等整条手臂都凉透了,阴气顺着血管走到心脏,
心脏就停了。走到脑子,魂魄就散了。我站起来,把林氏和春草叫到一边,
压低声音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家,以前有没有人死在新婚前夜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我又问:“周家祖上,有没有娶过冥婚的?”林氏还是摇头,
但她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否认,是不确定。她想了想,说:“这个我不清楚,
我嫁进周家才十八年,周家以前的事,老爷从来不跟我提。”“周老爷现在在哪里?
”“在前厅,应该还没走。”我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婉清。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更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春草蹲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4原配之死真相前厅亮着灯。周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留着山羊胡,闭着眼睛,手里掐着诀。
老道士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罗盘、符纸、桃木剑,排场比我大得多。
光是符纸就摆了七种颜色,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像药铺的药材柜。周老爷看见我进来,
放下茶碗,语气不冷不热:“小赵先生,我请了张道长来,你先在一旁等等,让张道长看看。
”张道长睁开眼睛,扫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那表情我看得懂,
就是一个毛孩子也敢来跟我抢生意。他没理我,转头对周老爷说:“周老爷,
令爱的八字是纯阴之命,又逢今年流年不利,容易被阴物纠缠。
贫道这里有一道九天玄女镇邪符,贴在她床头,保管百邪不侵。另外,
贫道建议在宅子四角各埋一块泰山石敢当,以镇宅基。符和石头都是贫道亲自开过光的,
一共是五百块大洋。”周老爷正要点头,我开口了。“周老爷,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周老爷皱了皱眉:“你问。”“您家原配夫人,是怎么死的?”前厅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烛火还在烧,
但烧的声音没了。茶碗还在冒气,但气的声音也没了。安静得像坟墓。
周老爷的手僵在半空中,茶碗盖停在嘴边,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不是生气的那种青,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的那种青。林氏的脸也白了,
白得比刚才还厉害,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周老爷。张道长也愣住了,看看我,
看看周老爷,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手里掐的诀也不掐了,两根手指僵在半空中,
像两根枯树枝。“你……你说什么?”周老爷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哑,
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您家原配夫人,林秀兰。”我一字一句地说,“婉清的亲娘。
她是怎么死的?”茶碗从周老爷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在青砖地面上淌开,像一摊稀释了的血。周老爷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瘫在太师椅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你跟我来。”他带我穿过前厅、中厅,到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那间小屋在院子角落里,背靠高墙,门是锁着的,锁头生锈了,很久没开过。
周老爷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拧开。锁芯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磨。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霉味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气味,甜腥的,腐烂的花香。
和嫁衣旁边地上那摊水渍的气味一模一样。屋子里很暗,只有巴掌大一扇窗,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屋子正中央一张供桌,
供桌上一个牌位,牌位前一个木盒子,盒子前三炷香。早就灭了,只剩三根光秃秃的香脚,
香灰落了一桌,白惨惨的。周老爷划了根火柴,把供桌上的油灯点着。灯芯烧起来的时候,
火苗是绿的。跳了几下,才变成黄色。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周门林氏秀兰之灵位。林秀兰。也姓林。我转头看周老爷。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泪光,
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她是我的原配。”他的声音很低,“婉清的亲娘。
”“林氏是秀兰的亲妹妹。秀兰死后,我娶了她妹妹。这件事,周家上下没有人知道,
婉清也不知道。”“林秀兰怎么死的?”周老爷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供桌前,
伸手摸了摸那个木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抚摸什么人的脸。然后他打开盒子,
从里面拿出一封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了。我把信接过来,展开。字迹娟秀,
但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手在发抖。最后一行写着:“老爷,别告诉婉清。
让她叫我妹妹娘。我欠她的,下辈子还。”周老爷开始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状子,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八年前,他娶了林家大**林秀兰。秀兰生得美,
性子也好,两口子恩爱。婚后两年,秀兰生下婉清。满月酒那天,周家大摆宴席,
热闹了一整天。晚上客散了,周老爷回房,发现秀兰不在。他找遍了整个宅子,
最后在这间小屋里找到了她。秀兰穿着一身红嫁衣,就是她当年嫁给周老爷时穿的那件,
吊在房梁上,已经断了气。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穿着小红衣,
衣服上绣着一个“周”字。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
她从怀婉清的时候就被一个东西缠上了。那个东西一直在梦里找她,要她嫁给它。
她以为生了孩子就没事了,没想到那东西说,你不嫁,就让婉清嫁。她不想连累女儿,
所以用自己的命换了婉清的命。“那件嫁衣呢?”“我收起来了,就锁在这间屋子里。
”“那个东西后来还出现过吗?”周老爷摇了摇头。十六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以为秀兰的死真的换来了婉清的平安,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直到七天前。我蹲下来,
看了看供桌底下的地面。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很浅,但很清晰,
是一双小脚,像是女人的。脚印从供桌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反反复复,
像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走了很多趟。“这间屋子,谁还进来过?”周老爷说除了他没别人,
钥匙只有他有。我没说什么。那脚印不是活人的。脚印前端很深,像踮着脚尖走路的痕迹。
死人走路才踮脚尖。5锁魂阵引邪入瓮回到婉清闺房,我把所有人叫到跟前。
周老爷、林氏、春草、婉清,加上我,五个人。“那个东西是什么,我没法跟你们说清楚。
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它是怨念,
是在路上、在棺材边、在嫁衣上攒了几十年的怨气,碰上了合适的时机,就成了形。
林秀兰的死给它续了十六年的命,现在它又来收账了。”我顿了顿,
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要救婉清,只有一个办法。子时之前布一个三才锁魂阵,
把婉清的魂魄锁在身体里。然后找到那个东西的真身所在,把它的阴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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