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芷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着顾琛，看着他那张永远镇定自若的脸，忽然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三年，问了一遍又一遍，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不如今天就问出来，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

“顾琛，”阮芷看着他，“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她看着没有说话的男人，想起三年前，在那个闹剧发生的晚上。

在江晚宁莫名其妙地逃婚之后。

顾老爷子被气倒，顾家要退婚，所有人都在吵都在闹。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家具，可偏偏有人不愿意让她继续当隐形人。

在需要有人替江晚宁善后的时候，柳芳懿终于想起了她这个一直被忽视的亲生女儿。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次聚焦到她的身上，却是在逼着她替另一个女人收拾烂摊子。

她无所适从，她想逃，偏偏柳芳懿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让她无法逃走。

当时，激动的柳芳懿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第一次拉着她将她曝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她是我生的，能有什么意见！”

她就像是被推到台前的玩具，连“不愿意”都不配提出，一旦有反抗的意思，就会被亲生母亲拿着自己最钟爱的事业做威胁。

所有人当时的表情，阮芷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在她都放弃挣扎，准备当一回替身的时候。

顾琛绕过所有人，一把抓住了她。

这个问题她想问出来已经三年了，但是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选择在那个时候站出来以自己的婚姻为代价拉了她一把。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对她有那么一丝好感吧。

阮芷很清醒。

这个男人，家世显赫，追求他的名媛无数，他天生就不属于她这样有些平庸普通的女人。

这并不是她太过于自卑，只是她清楚。

她也很优秀没错，但是跟顾琛一比，的确差了很多。

可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他会娶她的原因。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阮芷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挡风玻璃外的马路上。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前面是一个红灯，红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顾琛还是没说话。

阮芷没有得到顾琛的答案，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有些后悔把那个问题问出口了。

如果沉默就是答案，那她已经得到了。

这时，顾琛却突然开口：

“因为你不该成为牺牲品。”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过去，阮芷却听得一清二楚。

阮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微微震动。

阮芷：“什、什么？”

她猛然转头看向顾琛，男人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一直看着前方的路。

红灯跳成了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路灯的光从他的侧脸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去，明暗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就在阮芷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的时候。

男人又开了口。

“江晚宁犯的错，不该是你来承担这后果。”

顾琛的语气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阮芷的眼眶却倏地红了。

回到阮家这么多年，这是她从来没有从那些人身上听到过这句话。

有的只有“你怎么这么上不了台面，什么都要跟小宁争？”

“你看看你，你是阮家的千金，能不能把你在穷人家的那股穷酸气给丢掉！”

她飞快地转过头，面朝车窗，让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遮住了表情。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眼眶发红，鼻尖发酸，所有的委屈和倔强在这一刻齐齐松动。

阮芷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潮意压了回去。

不管外界怎样说顾琛，说他在商场上如何冷漠无情。

但于她而言，顾琛的确算个好人。

因此，她的确不该死皮赖脸地将顾琛跟自己绑定在一起。

比起她这样有些无趣又只能拖后腿的人，那种生养在豪门能给他带来利益的妻子才更适合他。

他该有自己的幸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阮芷组织了下语言：“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觉得这段婚姻没有继续的必要，那我们……”

本就是意外绑定在一起的婚姻，如果他不愿意继续下去了，那她自然该放手才对。

顾琛没想到阮芷会这样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阮芷会觉得他不想再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他认真地反思了下自己在这段婚姻里面做过的事情，诚然他有时候作为丈夫没那么尽职尽责，但是以阮芷的性子，这些应该都不是她想要跟他离婚的原因。

难道一个不重视她的母亲，真的会对她有这样大的影响？

“阮芷。”

他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微微侧过脸，余光里看见他坐直了身体，正面朝她的方向。

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婚姻不是儿戏，”顾琛一字一顿地说，“三年前我娶你，是认真的。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这个主意，最起码目前没有。”

阮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琛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措辞，停顿了几秒后又开了口：“我知道，这三年我做得不够好。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但我从没想过要结束这段婚姻。”

他说话难得这样认真。

“我是真心想要跟你结婚共度余生的。”

“我是可以接受跟你离婚，但是只有一个情况。”

他将选择权交回到了阮芷手里。

“那就是离婚这个想法出自你的真心。”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车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顾琛没有再说别的任何话，专注地开着车。

恰好经过一处商场，虽然关着窗，窗外的喧嚣却轻而易举地透过车窗传了进来。

明明很热闹，阮芷却觉得车里面安静极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地、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