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20 13:11:30
第一章六月的晨光透过玻璃橱窗,在实木展柜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斜线。
沈弥把最后一盘可颂从烤箱里端出来,黄油和面粉在高温下发生的美拉德反应,
散发出这个街区最令人心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
满意地看着那层均匀的琥珀色外壳——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才稳定下来的配方,
酥皮达到六十四层,每一层薄如蝉翼,
咬下去的声音应该是清脆的、几乎带着音乐性的碎裂声。“早安,弥姐。
”店员林小鹿推门进来,背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帆布袋,
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新鲜果酱原料。她是附近农林大学食品科学系的大三学生,
**工资不高,但学的东西对口,干活也麻利。“早。”沈弥把可颂摆上展柜,头也没抬,
“昨天剩下的三明治处理了吗?”“七折卖给常来的那几个大学生了,他们高兴得很。
”林小鹿放下袋子,凑过来看可颂,“哇,这个色泽,今天是超常发挥了吗?”“正常发挥。
”沈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烤箱温度我调高了五度,上色更均匀。以后都按这个来。
”“弥姐就是厉害。”林小鹿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对了,
对面那家‘馥颂’,听说要重新装修了。”沈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馥颂。
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这个街区烘焙行业的生态里。
馥颂的老板叫江曼宁。三十二岁,海归,MBA学位,家里做建材生意,底子厚。
两年前她在对面盘下那个一百二十平的店面时,
整个梧桐区的人都以为又一家网红面包店要诞生了。事实证明,馥颂确实红了。
但不是因为面包好吃。江曼宁的商业模式很简单:装修要法式,灯光要暖黄,
包装袋要烫金logo,店员要穿亚麻围裙戴贝雷帽。她请了个在蓝带学过三个月的甜点师,
产品中规中矩,谈不上惊艳,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然后她花了大价钱在小红书和大众点评上做投放,找了几十个KOC来打卡,
文案统一写成“上海最美法式面包房”“藏在梧桐区的巴黎味道”。效果立竿见影。
周末的时候,馥颂门口排队的年轻女孩能绕到街角。沈弥的面包店叫“慢熟”,
就在馥颂对面,隔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小马路。店面只有六十平,装修朴素,没有网红墙,
没有打卡点,甚至没有招牌灯光——门口的木质招牌在晚上只能靠路灯照亮。
但慢熟开了六年。六年前沈弥从法国Ferrandi厨艺学校毕业,在巴黎做了两年学徒,
回国后拿着全部积蓄盘下这间小店。她没做任何营销,甚至连开业打折都没搞。
她只做一件事:把面包做好。法棍的割口要七道,每道倾斜十五度,耳朵要翘,
气孔要开放而不空洞。可颂的蜂窝结构要均匀,不能有大洞也不能死面。
酸面包的酵种是她从巴黎带回来的,养了六年,像养孩子一样精心。慢慢地,
懂面包的人找过来了。附近的法国人、意大利人,五星级酒店的西点主厨,
专门做食材进口的买手。他们口口相传,说梧桐区有一家真正懂面包的小店。慢熟不排队,
不做外卖——沈弥试过,面包在路上会丧失最佳口感,她宁肯少卖一点。每天下午四点,
面包基本售罄,她就关门,回后厨研究第二天的新品。六年来,她养活了自己,
养活了两个员工,攒了一小笔钱。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踏实。直到馥颂来了。
江曼宁从第一天起就没把慢熟放在眼里。她甚至在开业前的装修期,站在马路对面,
打量了慢熟的店面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合伙人说了一句:“这种小店,撑不了多久的。
”她的判断基于一套完整的商业逻辑:慢熟的客群太小众,价格偏高(一只法棍十八块,
比连锁店贵一倍),没有营销,没有资本支持。而馥颂有资金、有流量、有规模效应。
在商业世界里,这就像一艘快艇对着一艘小帆船,胜负毫无悬念。但两年过去了,
小帆船还没沉。慢熟的客群虽然小,但忠诚度极高。那些真正懂面包的人,
不会因为网红店排队长就改变自己的选择。沈弥的法棍在圈子里有口皆碑,
甚至有人从浦东开车过来买。这让江曼宁很不舒服。她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她的精致利己主义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本科在复旦学经济,硕士在伦敦商学院学管理,
她相信一切问题都可以用成本和收益的框架来分析。慢熟的存在,
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情感上的冒犯,而是一个商业上的低效:这条街上的烘焙市场,
应该由她来整合。她开始行动了。第一波操作,是价格战。馥颂把法棍降到九块九,
可颂十二块八,比慢熟便宜将近一半。同时推出“买一送一”“下午茶套餐”等一系列促销。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慢熟连续两周,日营业额下降了百分之三十。沈弥没有跟。她算过账,
如果降到馥颂的价格,她的毛利率会从百分之六十跌到百分之二十,刨去房租人工,
等于白干。而且她用的面粉是法国进口的T65,黄油是伊斯尼AOP级,
成本本身就比馥颂的工业原料高出一大截。她选择做了一件事:在店门口的黑板上,
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今日法棍出炉时间:11:00,15:00。**六十条。
”没有降价,没有促销,甚至没有提到对面的价格战。
她只是告诉客人:我的法棍是新鲜出炉的,数量有限,来晚了就没有了。饥饿营销?
不完全是。她只是加大了每日的法棍产量,从四十条增加到六十条,然后准时出炉,
让香气飘到街上去。嗅觉是最原始也最诚实的感官。当法棍出炉的麦香穿过马路,
飘到馥颂排队的人群里时,有些人开始好奇:对面那家小店,好像真的挺香的。第二波操作,
江曼宁调整了策略。她发现价格战没有击垮慢熟——沈弥的客群对价格不敏感,
他们愿意为品质付费。于是她换了一个打法:挖人。
她通过猎头联系上了沈弥的原料供应商——那家进口法国面粉的贸易公司。
她提出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包销他们每个月百分之七十的T65面粉配额。
供应商犹豫了。沈弥是他们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但百分之七十的包销意味着稳定的现金流,
而且江曼宁给出的价格确实诱人。最终,供应商给沈弥打了一个电话,
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从下个月开始,T65的供应量要缩减到原来的百分之三十,
如果要保证原来的量,价格要上浮百分之二十。沈弥挂了电话,在后厨站了很久。
她理解供应商的选择。商业世界里,忠诚是有价格的,当那个价格足够高,
忠诚就会变成一种奢侈品。她不会去道德绑架对方,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愤怒。
但她必须想对策。她翻遍了通讯录,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
她联系上了在法国Ferrandi时的同学、现在在布列塔尼开面粉厂的Antoine。
Antoine家的面粉是家族产业,五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种小麦、磨面粉。
品质不输给任何工业品牌,而且价格更合理。“沈,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寄。
”Antoine在电话里说,法语带着布列塔尼的口音,“但是海运要六周,你能等吗?
”“能。”沈弥说。她挂了电话,做了一件事:她把店里的法棍配方临时调整了。
她用国产的河套面粉和法国T65按四六比例混合,反复测试了三十多次,
终于找到了一种新的配比——法棍的气孔比原来小了一点,但麦香更浓郁,外壳更脆,
口感别有一番风味。有老客人吃出来了,问她:“配方改了?”“嗯,暂时的。
”沈弥诚实地说,“用了部分国产面粉,您觉得怎么样?”老客人又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
说:“不一样了,但还是好吃。”沈弥笑了。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
揉面、发酵、整形、烘烤,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工作量。林小鹿心疼她,主动提出加班,
沈弥拒绝了:“你还是学生,学业重要。”她不想把自己的压力转嫁给任何人。这是她的店,
她的选择,她的战斗。而江曼宁,在得知沈弥换了面粉供应商之后,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继续推进她的下一步计划。第二章冲突升级的导火索,是房东的一个电话。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弥正在后厨调试一款新的黑麦面包,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房东陈先生”。“沈**,跟你说个事。”陈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栋楼……卖掉了。”沈弥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桌上。“卖了?”“嗯。对方出价很高,
比我当初买的时候高了将近一倍。我……我没法拒绝。”陈先生叹了口气,
“新业主下个月就要收房。合同的事,你跟新业主谈吧。违约金我会按合同赔给你。
”沈弥挂了电话,靠在料理台上。她不用猜就知道新业主是谁。
江曼宁没有选择加价租店面——她直接买下了整栋楼。对沈弥来说,
这是每月两万的租金问题;对江曼宁来说,这是一笔几千万的资产收购。当资本进入战场,
游戏规则就彻底变了。她没有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情绪,而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情绪,是判断。
她很快理清了几个事实:第一,江曼宁买下这栋楼,
目的是打通两家店——中间只隔了一栋楼,完全可以改造成一个贯通的空间。到时候,
整条街的烘焙市场将被江曼宁垄断。第二,如果慢熟搬到别的地方,
客群会流失至少百分之六十。烘焙行业是强地缘属性的生意,
人们不会为了买面包多走二十分钟。第三,她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跟江曼宁竞价。
她的积蓄加上店里现金流,根本买不起任何店面。看起来,这是一个死局。
但沈弥有一个习惯:当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想的时候,她会往反方向走。
她没有急着联系新业主,而是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件事——她去找了馥颂那栋楼的房东。
梧桐区的老房子,产权关系往往错综复杂。馥颂所在的那栋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
产权归一个叫“瑞安置业”的公司所有。沈弥通过工商登记查到,
瑞安置业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瑞华的人,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区房管局的副局长。
沈弥花了一千块钱,请了一个做工商注册的中介,帮她约到了周瑞华。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茶馆。周瑞华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说话慢条斯理,
带着老上海人的精明和体面。“沈**,你说你想租我这栋楼?”周瑞华抿了一口茶,
“我那栋楼现在租给馥颂,合同还有三年呢。”“我知道。”沈弥说,“周先生,
我想问的是,如果馥颂提前解约,您这栋楼的租金,现在市场价是多少?
”周瑞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在对面开了一家面包店,叫慢熟。”沈弥坦诚地说,“馥颂买了我那栋楼,
要把我赶走。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反过来,我搬到您这栋楼里来。
”周瑞华放下茶杯,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馥颂现在给我的租金是多少?
”“不知道。但我猜,应该不低。”“确实不低。”周瑞华说,“但你有没有想过,
馥颂如果搬走,你就能保证给我更高的租金?”“我不能保证。”沈弥诚实地说,
“但我想给您看一样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一只刚出炉的乡村面包。
圆形的,外壳呈深褐色,割口处绽开自然的花纹。她把面包放在桌上,麦香立刻弥漫开来。
“周先生,您尝尝。”周瑞华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的外壳在齿间碎裂,
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湿润柔软的内芯,带着微酸的发酵风味和坚果般的回甘。“好吃。
”他说,这是真心的评价。“这是用传统石磨面粉做的,发酵了十八个小时。”沈弥说,
“周先生,馥颂给您的租金可能比我高,但馥颂是一家可以搬走的企业。
他们的模式是流量驱动的,哪里有流量他们就去哪里。今天在梧桐区,明天可能在安福路,
后天可能在武康路。”她停了一下,看着周瑞华的眼睛。“但我不会走。
我的面包需要时间——面团发酵需要时间,培养客人需要时间,建立口碑需要时间。
我在这条街上花了六年,我的根在这里。如果我搬进您的楼里,我会一直待下去,
直到我做不动的那一天。”周瑞华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嚼着面包,
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上,那些叶子正在变黄,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你想让我把馥颂赶走?”他终于开口。“不。”沈弥摇头,“我想让您做一个选择。
您是一个老上海,在这个区生活了一辈子。您看着这条街从冷清到热闹,
从法租界的旧时光到现在的网红打卡地。您觉得,这条街需要什么样的店?”她站起来,
微微鞠了一躬。“周先生,我不需要您现在给我答复。您慢慢考虑。这只面包送给您,
如果觉得好吃,随时来我店里坐坐。”她走了。周瑞华坐在茶馆里,
看着桌上那只被掰了一块的面包,想了很久。三天后,江曼宁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周瑞华打来的。老人的声音依然慢条斯理,
但说出的内容让江曼宁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江**,我决定不续租了。合同到期后,
房子我要收回来。”“周先生,我们的合同还有三年——”江曼宁控制着语气,
但声音已经明显冷了下来。“违约金我会按合同赔给你。三个月租金。”周瑞华说,“或者,
你也可以现在就开始找新的店面,我给你六个月的缓冲期。”江曼宁挂了电话,
把手机摔在桌上。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调查发生了什么事。通过她在区里的人脉,
她很快得知沈弥去找过周瑞华。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一个做面包的,
居然能撬动房东?”她的合伙人赵明远不可思议地说,“她给了周瑞华什么好处?
”“不知道。”江曼宁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她在思考。
她的第一反应是加价。她可以让赵明远去跟周瑞华谈,把租金再提高百分之二十。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方案——不是因为钱的问题,
而是因为她从周瑞华的态度里读出了一件事:老人不只是在乎租金。
周瑞华是体制内退下来的**湖,这种人做事,除了利益,还讲究一样东西——体面。
他不想被人说“为了钱把老商户赶走”,
更不想让这条街变成一条全是网红店的、没有灵魂的商业街。沈弥的面包店,
恰恰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理由。这是一个沈弥精准计算过的心理博弈。
江曼宁重新评估了局势。她意识到,
自己之前的判断有一个盲点:她只把沈弥当成一个小店主,
一个在商业层面上不值一提的对手。但沈弥展示出的这一手,
说明她不只是一个面包师傅——她有策略思维,有耐心,而且懂得利用人性和社会资本。
“有意思。”江曼宁低声说。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因为欣赏,
而是因为对手的出现,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有挑战性了。在她的世界观里,竞争不是坏事。
没有竞争的胜利是无趣的,就像在一群绵羊里称王。而现在,她终于确认对面那只绵羊,
其实长着角。但她并不慌张。她有资本、有团队、有资源,
而沈弥只有一家六十平的小店和一个刚谈下来的房东。这是一场不对称战争,
而她才刚刚开始调动真正的火力。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喂,李总吗?我曼宁。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们公司的员工福利采购,是不是有烘焙产品的供应商名额?……对,
我想争取一下。你放心,价格好商量,品质没问题。另外,
我有一个条件……”第三章十一月,上海的秋天到了尾声。
沈弥注意到一个变化:附近几家公司的员工福利订单在减少。
稳定的企业客户——一家法资广告公司、一家意大利家具品牌的中国办事处、一家精品酒店,
还有一家高端超市。
这些客户每个月会固定采购慢熟的面包用于员工早餐、客户招待或者零售,
加起来占到慢熟营业额的百分之二十五。
首先是广告公司的采购负责人给她发了微信:“沈姐,我们下个月开始可能要换供应商了,
总部那边统一招标,价格压得很低,不好意思啊。”然后是家具品牌:“沈**,
我们意大利总部指定了一家供应商,以后就不单独采购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服务。
”沈弥问了几个问题,对方的回答都很官方,
但她从措辞中嗅到了某种一致性的东西——这些客户,似乎都被同一只手拨动了。
她没有猜错。江曼宁动用了她的人脉网络。她父亲做建材生意三十年,
积累了大量企业资源;她自己在商学院的同学遍布各大公司的管理层。
她用了一个很简单的策略:低价打包方案。她向这些企业提出,
馥颂可以提供比慢熟低百分之三十的价格,同时提供更丰富的产品线——除了面包,
还有蛋糕、简餐、咖啡,甚至可以为企业的会议提供定制茶歇。而且,
她可以利用自己的供应链优势,做到全城配送,而慢熟因为产能有限,连外卖都不做。
对于企业采购部门来说,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更便宜、更方便、更多选择。
没有人会因为“面包好吃”这种主观理由,去跟老板解释为什么要多花百分之三十的钱。
沈弥失去了三个企业客户。只剩下那家精品酒店——主厨是法国人,叫Pierre,
是个固执的老头,他尝过馥颂的可颂之后,只说了一句:“这不是可颂,
这是一只长得像可颂的黄油面包。”Pierre继续从慢熟进货,甚至增加了订单量。
但百分之二十的营业额缺口,不是一个小数目。沈弥坐在后厨,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上面写满了数字。房租、原料、人工、水电、设备折旧……她把每一项成本都列出来,
试图找到可以压缩的空间。结果是:没有。她的毛利率已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人工只有她和林小鹿加一个**的烘焙助理,
房租是这条街上的最低水平(因为店面小而且装修老旧)。如果她再压缩成本,
就会影响品质。她不想走那条路。“弥姐,要不我们也做外卖?”林小鹿小心翼翼地建议。
沈弥摇了摇头。“面包在外卖箱里闷三十分钟,口感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客人花十八块钱买一只法棍,吃到的是十块钱的品质,他们会觉得不值。
然后他们不会再来了。”“但如果我们不卖,对面在卖啊。客人买不到我们的,
就只能去买对面的,然后他们就习惯了对面那种……那种……”“那种不太好吃的面包?
”沈弥替她说完,笑了一下,“小鹿,你要相信一件事:人的舌头是有记忆的。
一个人如果吃过真正好的面包,他就再也无法忍受工业面包。只是这个记忆需要时间来唤醒。
我们不能因为急,就去破坏客人对我们的信任。”林小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弥的决定是:增加门店零售的转化率。她开始做一件事——试吃。每天下午两点,
面包最新鲜出炉的时候,她会在店门口摆一张小桌子,把当天的新品切成小份,
免费给路人试吃。不是那种促销式的、站在门口吆喝的试吃,而是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旁边放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这款面包的名字、原料来源和风味特点。
“今日试吃:黑麦酸面包。原料:芬兰有机黑麦粉,法国葛宏德海盐。发酵时间:24小时。
风味:浓郁的谷物香,微酸,回甘。适合搭配烟熏三文鱼或奶油芝士。”她不说话,不推销。
如果有人感兴趣,她会微笑,简单地介绍几句。如果对方吃完走了,她也不挽留。
这个策略的成本不低——每天要消耗大约两百元的面包。
但她算过一笔账:如果每天能多转化五个新客人,每个客人月消费两百元,
一个月就是三千元的增量。而一个忠实客人的生命周期价值,远远超过试吃的成本。
效果比预期好。试吃活动进行到第二周,
店里开始出现一些新面孔——年轻的白领、附近的居民、甚至几个外国人。
他们大多是被香气吸引过来的,试吃之后被口感征服,然后成了回头客。
有一个叫陈嘉树的客人,特别有意思。他是个自由摄影师,三十出头,留着一点胡茬,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第一次路过试吃的时候,吃了一块黑麦面包,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说:“这是我在上海吃过的最好的黑麦面包。”从那以后,他每天下午都来,
买一只黑麦面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他不怎么说话,偶尔跟沈弥点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但沈弥注意到,他有时会举起手机,
光影拍一张照片——逆光下的面包展柜、面粉在阳光中飞舞的轨迹、客人伸手拿面包的瞬间。
她以为这只是摄影师的职业病,没有多想。有一天,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的面包为什么不做外卖?”沈弥把给林小鹿说的那套理论重复了一遍。
陈嘉树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弥印象深刻的话:“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在这个时代,信仰是很贵的。”沈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说我傻吗?”“不。
”陈嘉树认真地说,“我在说你稀缺。”就在沈弥忙着用试吃活动弥补企业客户流失的时候,
江曼宁的下一步棋已经落子了。十二月初,馥颂重新开业。装修后的店面扩大了一倍,
打通了隔壁的一间服装店(江曼宁说服了服装店老板**租约,
条件是帮他在一个更好的位置找了新店面)。新馥颂有两层,一楼是面包和咖啡,
二楼是简餐和下午茶。
装修风格从“法式乡村”升级为“巴黎左岸”——深绿色的墙裙、黄铜的灯具、大理石桌面,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高级感。开业当天,江曼宁请了三十个小红书博主来探店。
她们穿着精致的秋冬装,在店里拍了三个小时的照片,
文案清一色是“上海新晋顶流”“巴黎同款浪漫”“被这家面包店美哭了”。流量汹涌而来。
开业第一周,馥颂日均客流量超过八百人,排队时间最长达到九十分钟。
但真正让沈弥感到压力的,不是馥颂的客流,
而是江曼宁同步推出的一个新动作——会员体系。馥颂的会员体系设计得非常精巧。
年费三百九十九元,
权益包括:全场八八折、生日赠送六寸蛋糕、每月一次免费咖啡、积分兑换**周边。而且,
会员可以享受“优先预订”——每天预留一批**产品给会员,不用排队。这个会员体系,
目标非常明确:锁定慢熟的潜在客群。梧桐区的居民和常客,大多是中高收入人群,
年消费能力在五千到两万之间。三百九十九元的会员费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
但“优先预订”和“**周边”提供了情绪价值——一种“我是VIP”的优越感。而慢熟,
没有会员体系,没有折扣,没有任何形式的客户关系管理。
沈弥甚至连客人的微信都没有加——她觉得那是私人的事情,不应该和商业混在一起。
开业两周,馥颂的会员注册量突破了一千二百人。按每人年消费两千元估算,
这意味着江曼宁锁定了两百四十万的年度消费额。这笔钱,
很大程度上是从慢熟和其他独立面包店嘴里抢出来的。沈弥注意到,
店里一些老客人的光顾频率在下降。以前每周来三四次的,现在变成了一两次。
她没有去问为什么——她不想让客人觉得她在“查岗”或者“拉客”。但她心里清楚,
馥颂的会员体系正在产生效果。林小鹿急得团团转。“弥姐,我们也要做会员!
我们也做折扣!不然客人全被对面抢走了!”沈弥沉默了很久。“不做。”她最终说。
“为什么?!”林小鹿几乎要跳起来。“因为我们做不了。”沈弥平静地说,“小鹿,
你算过没有,如果我们做八八折,毛利率会从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四十八。
按照我们目前的营业额,每个月的利润会减少一万二。
我们的房租、人工、原料都不会因为打折而降低。这意味着,我们要么亏本,要么降低品质。
”“那我们可以提价啊!”“提价会流失更多客人。而且——”沈弥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慢熟变成一个靠折扣和会员费来绑住客人的店。我希望客人来这里,
是因为他们真的喜欢我的面包。”林小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她知道沈弥说的是对的。但她也很清楚,在这个时代,“正确”不一定能赢。
第四章十二月下旬,上海入冬了。梧桐区的街道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几乎落尽,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行人们裹紧了围巾,脚步匆匆,
很少再有人为了试吃的一块面包停下来。慢熟的营业额继续下滑。
十一月的营业额比九月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沈弥的积蓄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她没有慌。
她在做一件看似与经营无关的事——研发新品。每天打烊之后,她会留在后厨,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面包。不是当天要卖的面包,而是实验性的新品。
她尝试不同的面粉配比、不同的发酵时间、不同的整形手法。
实验都详细记录在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上——配方、温度、湿度、时间、结果、改进方向。
这个笔记本,她已经写了六本。最近她在研究一款布里欧修。
布里欧修是一种高油高糖的法国贵族面包,黄油含量高达面粉重量的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
传统的布里欧修非常香浓,但对现代人来说可能过于油腻。
沈弥想做一款“轻布里欧修”——降低黄油比例到百分之三十五,
但通过延长发酵时间和改变整形手法,来保持面包的柔软和香气。她失败了二十多次。
要么太干,要么太硬,要么发酵过度产生酸味,要么发酵不足口感粗糙。
第二十三次实验的那天晚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把面团从冰箱里取出来,整形,放入模具,
再次醒发,然后送进烤箱。二十分钟后,
烤箱里飘出一股温暖的、带着黄油和橙花香气的味道。她打开烤箱,把布里欧修倒出来。
金黄色的面包表面光滑饱满,顶部自然裂开,露出柔软的内部组织。她等它稍微冷却,
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外壳微脆,内芯绵软湿润,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层层展开,
但不会让人觉得腻。尾调是一丝橙花水的清香——她在配方里加了很少一点橙花水,
灵感来自她在法国时吃过的一家老店。“成了。”她轻声说,把面包放在冷却架上,
然后拿起笔记本,仔细记录了这次成功的配方。凌晨两点,她关灯离开面包店。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馥颂的招牌——即使在深夜,那个烫金logo也被射灯照亮,
像一个永不休息的哨兵。她收回目光,裹紧大衣,走向地铁站。她没有注意到的是,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里,江曼宁正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她。
江曼宁刚从一场应酬回来。她喝了两杯红酒,微微有些醉意,但思维依然清晰。
她看到沈弥从面包店走出来,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那么晚还在做面包。
”她的助理小周说。江曼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沈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小周,帮我约一下‘食光传媒’的王总,下周我要谈投放。
还有,跟‘企享汇’的采购确认一下,年会的茶歇订单签了没有。”“好的,江总。
”奔驰车缓缓驶离。两个女人,一个在深夜的面包香气中寻找答案,
一个在深夜的商业版图中排兵布阵。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一条马路。一月中旬,
江曼宁打出了她最大的一张牌。
颂宣布与“企享汇”——一个覆盖上海两千多家中小企业的福利采购平台——达成独家合作。
从二月起,企享汇平台上的企业客户,在选择烘焙类福利产品时,馥颂将成为首选供应商,
享受平台补贴后的“特权价格”。这意味着,
慢熟最后的几个企业客户——包括那家精品酒店——都可能面临被撬走的危险。果然,
一周后,Pierre给沈弥打了一个电话。“沈,我很抱歉。
”Pierre的法语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沉重,“酒店换了管理公司,
新的采购总监跟企享汇签了框架协议。所有的食品供应商都要通过平台采购。我争取过了,
但……”“我理解,Pierre。”沈弥说,声音平静,“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挂了电话,她坐在后厨的板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这一次,
她真的感受到了压力。企享汇的独家合作,
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竞争手段——这是一个生态级的打击。江曼宁不是在抢客户,
她是在改变整个街区的商业生态。当馥颂成为两千多家企业的首选供应商,
慢熟将失去几乎所有B端客户,只能依靠零散的C端零售。而零售端,
馥颂的会员体系和流量优势正在不断蚕食慢熟的市场份额。
沈弥算了一笔账:按照目前的趋势,到三月份,慢熟的月营业额将降到六万元左右,
而月成本是五万五千元——房租两万、人工两万、原料一万、水电杂费五千。
利润只有五千元。这还没有算上设备折旧和她的工资。如果营业额继续下滑,
她将在四月份开始亏损。她第一次认真考虑了“关门”这个选项。
第五章那个让沈弥几乎崩溃的夜晚,发生在一月底。在此之前的一天傍晚,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那家精品酒店的新采购总监——Pierre的继任者,
一个声音年轻的女孩。“沈**,我是酒店新来的采购负责人。我尝过您的法棍,非常喜欢。
虽然我们签了企享汇的框架协议,但协议允许我们保留不超过百分之二十的自主采购额度。
我想把这一部分全部留给慢熟。”沈弥挂了电话,站在后厨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两个月来第一个好消息。她甚至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对面馥颂的招牌,心想:也许,真的能撑过去。然后,第二天凌晨三点,她推开店门,
踩进了满地的冷水里。上海的冬天最冷的时候,后厨的水管冻裂了。水漫过了整个后厨地面,
泡坏了两袋面粉和一箱黄油。她关掉总阀,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水浸透的面粉,
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沉的疲惫。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清理。她把泡坏的面粉和黄油搬到外面扔掉,用拖把一遍一遍地吸水,
打电话叫水管工来维修。水管工说最快也要早上八点才能到。这意味着,
今天的面包做不了了。而那家酒店的自主采购订单,第一笔就在今天。
她在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因水管故障,今日暂停营业。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然后她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对面馥颂的招牌还亮着,
像一个永远不灭的灯塔。她拿出手机,翻到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过去六个月,
慢熟的利润总额是四万三千元。而她的个人储蓄账户里,还有十二万。按照目前的亏损速度,
她还能撑四到五个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看着天空。天边开始泛白,
云层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弥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
看到林小鹿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早餐,一脸担心。“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歇业。
”“我看到告示了。水管坏了是吗?我来帮你。”林小鹿放下早餐,撸起袖子就要进后厨。
“不用,我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等水管工来就行。”林小鹿没有听她的,径直走进后厨,
看到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地面和堆在门口的废弃原料。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沈弥面前,
认真地说:“弥姐,我有一个想法。可能很蠢,但我想说出来。”“你说。
”“我在学校学食品科学,我们系有一个实验室,可以做食品成分分析和保质期测试。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做预包装产品?但不是所有的产品都适合。
法棍、可颂这种含水量高、外壳酥脆的产品,包装后口感会大幅下降。
但我们可以做另一条产品线——磅蛋糕、费南雪、饼干、可露丽这种高油高糖的烘焙品,
本身就不容易变质,加上适当的包装和保鲜技术,保质期可以达到七天到十四天,
而且口感不会明显下降。这样我们就可以进入线上渠道——不是外卖,而是电商。
微店、小红书店铺、甚至直播带货。”沈弥没有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知道你不喜欢工业化。”林小鹿快速地说,生怕沈弥打断她,“但预包装不是工业化。
你还是在用手工配方、手工**,只是最后多了一道包装工序。而且,
们可以用你的笔记本里的配方——那些你研发出来但因为不适合门店销售而没有推出的产品。
比如你上周做的那个橙花布里欧修,如果做成小磅蛋糕,包装精美一点,
完全可以放在线上卖。”沈弥靠在门框上,想了很久。“你怎么想到这些的?”她问。
林小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其实我一直觉得,弥姐你的产品力是被严重低估的。
你做面包的技术,放在整个上海都是顶尖的。但你不会营销,不会运营,不会做品牌。
这些东西我不会全,但我可以学。我是学食品科学的,
包装、保质期、食品安全这些是我的专业。至于营销和运营……我们可以找人合作。
”她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认识一个人,可能能帮上忙。”“谁?”“陈嘉树。
”沈弥微微一愣。那个每天来买黑麦面包的摄影师?“他以前在4A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
后来辞职做了自由摄影师。他懂品牌、懂营销、懂视觉。而且——”林小鹿压低声音,
“他跟我说过,他觉得慢熟是他见过的最有品牌潜力的面包店,
只是缺一个能把故事讲出来的人。”沈弥沉默了很久。“你怎么跟他聊这些的?”她问。
“他每天来买面包,我们偶尔聊天。他很了解慢熟的情况,也很了解馥颂的情况。
他说……他说江曼宁是一个完美的商人,但沈弥是一个真正的面包师。在这个时代,
商人可以赢,但面包师可以让人记住。”沈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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