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着。
感受着自己的心被一寸一寸挖出来。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吗?她在想他拿到菩提心之后,会不会赶回去救阿烟?她在想他会不会回来找她?
还是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像她说的那样,遵佛意,顺自然。
“她留了一封信。”慧明大师说,“您已经看过了。”
那封信还在他怀里。
裴辞舟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剧烈地发抖,又像是力气已经用尽了。
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那句‘与你无关’刺的他眼睛生疼。
与他无关。
她把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预言是她的命,菩提心是她的命,死也是她的命。
而他裴辞舟,只是恰好走进了那场命里,恰好成了那把刀。
他什么错都没有。
她甚至不愿意让他愧疚。
裴辞舟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外袍上。
他在老梅树下又跪了三天三夜。
慧明大师来劝过,小沙弥来送过饭,他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只是跪在那里,抱着那件外袍,像一座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碑。
第四天清晨,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他没有回禅房。
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抱着那件外袍,一步一步走下山阶,走过了那扇他三个月前走进来的山门。
三个月前,他踏雪而来,掸落肩上积雪,对她说“听闻护国寺的梅花极盛”。
三个月后,他抱着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走出了这座寺庙。
他再也没有回头。
裴辞舟回到京城的时候,姜容烟已经服下了菩提心。
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呼吸从微弱转为平稳,那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太医说她体内的毒素正在快速消退,最多一个月,她就能下床走路了。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裴辞舟在哪儿。
丫鬟告诉她,裴公子在书房,已经三天没有出来了。
姜容烟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她透过门缝看进去——裴辞舟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件绣着金线的外袍,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姜容烟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认识裴辞舟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京城公子,那个永远笑着、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