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息。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晚。家里就交给你了。”
就这一句。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周怀远转身上了马车。
苏沅放下车帘。
马鞭甩响,车轮滚动,四辆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离周府门口。
族老们在谈论着状元郎此去的前程。婆婆还在抹眼泪,公公沉默地转身回府。
我站在门口,目送那列车队越来越远。
当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终于消失在官道拐角处时,一阵风从北方吹来。
风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也吹乱了院墙边几株老槐树的枯枝。
这阵风像一把看不见的大扫帚,把周府门口的热闹、喧嚣、送别、眼泪、祝福,统统扫进了泥土里。
门口的人渐渐散了。丫鬟在收拾桌上的茶具,婆子在清扫地上的果皮残渣,轿夫们蹲在墙角抽着旱烟闲聊。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大门前忽然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我转身迈进门槛。
左脚刚踏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这么热闹,我是不是来晚了?”
我回头。
一个男人斜靠在门边的石狮子上,双臂环胸。
穿着一件石青色夹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皮带,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马靴。那张脸上的五官倒不难看,甚至称得上端正,但眉梢眼角总挂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散漫。好像什么都值得看,又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他多看。
沈裕。
镇上另一个开酒坊的。
比我大几岁,家里没旁人。听说娶过一个媳妇,没两年就没了。之后他从亲戚手里接回自己那间酒坊,一个人过了这些年。
周怀远讨厌他。
有一回苏沅来镇上买自家用度的酒,沈裕不知怎么冲撞了她。周怀远当着仆人的面说,这种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是正经做买卖的料。
我对他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上辈子这一年他来过周家一趟,跟族老商量卖地的事。我没见着他,当时我正躲在偏院给周怀远纳鞋底。柳枝跑去前院看完热闹,回来说那个人连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那之后我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不知他的酒坊开得如何,也不知他后来娶没娶。
“你是?”
“沈裕。”他站直身,理了理袖口。“三宝酒坊隔壁的。你那间酒坊欠我一笔糯米的货款,拖了快两个月了。我找刘管事要,他说自己不是东家,做不了主。我就来找东家了。”
欠款。
我皱了皱眉。上辈子三堂叔掌管三宝酒坊期间确实到处欠账,到后来连酒坊的招牌都保不住。但我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人追上门来。
三宝酒坊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比我想的还快。
“多少?”
“三十二两。”
我看了他一眼。
三十二两不算少,但也不至于专程跑到周府门口堵人。
“我刚接手酒坊,账还没有理清。”我说,“理清之后,该付的一分不少。”
沈裕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
“行。”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纸条,递过来。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个数目都清清楚楚。是在纸上划着算的,不像正经账房那种写法。
“这是我的账。你的账理好了,托人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