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毒势退下时,天已经快亮。
我扶着床沿下地。
脚刚沾到地,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我跌跌撞撞冲到墙角,干呕得眼泪直掉。
老嬷嬷原本端着水进来。
看见我这样,她脸色猛地变了。
她快步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我的手更凉。
她摸了片刻,整个人都僵住。
我抬头看她。
“嬷嬷?”
她松开我,嘴唇动了动。
却一个字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冷。
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写好结局的人。
不。
不是一个。
我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
可我突然听见自己心跳得极重。
一声一声,砸在耳边。
老嬷嬷把水递给我,声音发颤。
“先漱口。”
我没有接。
“多久了?”
她闭了闭眼。
“日子太浅,还不能定。”
我笑了一下。
“嬷嬷,你骗不了我。”
她别过脸。
“这事不能说。”
“王爷也不能说?”
她沉默。
我明白了。
不能说的不是萧砚。
是王府。
是宫里。
是谢家。
是所有盯着镇北王的人。
一个从死牢提出来的女人,若怀了镇北王的骨血,只会比一味药更麻烦。
我扶着墙站起来。
腿软得厉害。
“第十二次后,我还能活吗?”
老嬷嬷眼圈忽然红了。
她没回答。
可她不回答,我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覆在小腹上。
烛火在墙上跳。
窗外有人巡夜。
三重门,九道岗。
我从前觉得自己走不出去。
可现在,我想走。
不是为了银子。
不是为了自由。
是为了这点还没成形的命。
第十二次前夜,府里乱了一场。
北境急报入京,萧砚被召进宫。
方太医也被一道带走。
老嬷嬷来给我送药时,袖口里藏了一把旧钥匙。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低声道:“后院西角有个柴门。”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那门年久失修,锁不好。”
“子时二刻,巡夜换班。”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帮我?”
老嬷嬷沉默许久。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孩子。”
她只说了这一句。
我把枕芯拆开。
碎银、金叶子、银票、路引,都被我贴身藏好。
那张空白户籍我也带上了。
我没有留信。
也不知道该写给谁。
子时二刻,风很大。
我撬开后院的锁,从柴门钻出去时,手背被木刺划出血。
王府灯火通明。
像一座巨大的坟。
我站在巷口,听见远处马蹄声骤然逼近。
有人高喊:“王爷回府了!”
我浑身一冷。
转身就往南边的黑巷里跑。
身后,王府大门轰然打开。
我听见马蹄声时,腿已经软了。
不是跑不动。
是身子太虚。
第十一次渡毒后的疼还压在骨头里,像有一把钝刀贴着脊背慢慢磨。
我咬着牙,扶着墙往黑巷深处跑。
巷子很窄。
两边屋檐低低压下来,积水坑里映着一点碎月光。
身后有人喊:“后院柴门开了!”
又有人道:“去南巷!”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王府的人训练有素,想抓一个病弱的女人,本不该费什么力气。
可那夜风大。
灯笼被吹灭了好几盏。
我穿着老嬷嬷给的灰布衣,头发束成寻常妇人的样子,混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破布。
我不能停。
一停,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