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06 10:42:42
林悦接到赵天宇电话时,她父亲林国栋正站在白鹭乡自家的老宅小院里,指挥着亲戚摆设宴席。院子里闹哄哄的,七八个本家亲戚正抬着沉重的红漆木桌往水泥地上放,粗糙的木角摩擦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林悦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耳朵里全是赵天宇刺耳的尖叫声,她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塑料杯子被捏碎的脆响。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舌头像是打成了死结,半天没发出声音。
“天宇,你胡说什么呢?这山里信号不好,电话里呲啦呲啦的,我没听清。陈默?那个看坟地的陈默?他怎么可能……你别开这种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林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鞭炮硝烟味的空气,用指甲使劲掐着塑料手机壳,发出刺耳的抓挠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重重的踢门声,紧接着是赵天宇咬牙切齿的怒吼:“谁踏马跟你开玩笑!调令已经发到招商局的传真机上了!红头文件!县委组织部秦爱国亲自送的人!你是不是背着我跟那小子还有联系?!”
“我没有!我真没有!我早就把他拉黑了!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在局里的年终总结会上,弄出那种……那种丑闻吗?”林悦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嗖嗖地往上冒,手心里的汗水把手机屏幕弄得一片模糊。电话里传来赵天宇粗重的喘息声,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惶恐:“那个屁是个套!我们都被他耍了!他现在是你们白鹭乡的代乡长,我爸刚才接了三个电话,脸都青了,说这次踢到铁板了!”
在小院中央,林国栋正美滋滋地端着一包刚拆开的软中华烟,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踩着地上的碎鞭炮屑走过来,露出一颗晃眼的假金牙,笑得合不拢嘴:“小悦,跟天宇聊啥呢?让他抓紧过来,乡党政办的王主任都把贺礼送来了。你看这充气大红拱门刚刚立起来,多带劲,多喜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根烟递给旁边正帮忙抹桌子的二叔。
林悦有些慌乱地掐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嗓子眼里泛起一股有些发苦的黏腻味。她勉强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把手机飞快地揣进呢子大衣的兜里:“爸,天宇说……他说局里大早上临时有急事,他得陪着他爸开会,可能要晚点过来。那个,新乡长……”林国栋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里点燃的香烟,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把有些稀疏的头发吹得一抖一抖:“不来就不来,局长公子忙,那是正事。走,跟爸先坐下,大伙都等着你这个城里的干部敬酒呢。”
小院里摆了整整八大桌,大鱼大肉的油腻味混着散装白酒的辛辣,在空气里散开。
桌旁围满了大路村的村民和林家的本家亲戚,大家手里拿着筷子,正吃得满嘴流油。
坐在主桌的二婶张美华,手里正抓着个肥得流油的鸡大腿,嘴唇上亮闪闪的全是鸡油,大声嚷嚷着:“哟,小悦回来啦!快让二婶瞅瞅这金项链,得好几千块吧?到底是找了局长公子的,咱们大路村就数你最有福气,以后进了城,可别忘了带带你表哥。”
旁边的大路村老支书李大爷,手里捏着半瓶散装的二锅头,红着一张老脸,打了个酒嗝:“国栋啊,这次升了县局的办公室主任,那是正儿八经的县里红人。咱们村西头修路那指标,新乡长来了,你一句话的事不就妥了嘛。”
乡**的新来办事员小周,手里端着个刚倒满的红边玻璃杯,微微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林主任,恭喜恭喜!以后新乡长来了,您在县里说得上话,可得在领导面前替我们白鹭乡多美言几句啊。”
林国栋红着脸,端起面前那杯刚倒满的茅台酒,慢吞吞地抿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他夹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剔着牙:“咳,美言那都是顺手的事。新来的乡长姓陈,刚从县里下来。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新官上任,他要在白鹭乡立足,抓工作,不还得看我这个县直属局办公室主任的面子嘛?没有我们这些县里老人的支持,他一个年轻娃子能干得动啥?”
李大爷跟着嘿嘿一笑,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斜了林国栋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国栋你现在是县里的红人。那陈乡长估计也就是个来混资历的年轻书生,到了白鹭乡,第一件事肯定得先登你林家的大门,来拜你这个地头神仙。”周围的村民听到这里,也纷纷端起手里的塑料杯子,发出一阵阵嘈杂的附和声,玻璃杯和塑料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叮当声。
林悦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双红漆筷子,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鲈鱼,耳边却一直回想着赵天宇在电话里那声近乎癫狂的咆哮,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水。“爸,我听天宇说……那个新来的陈乡长,年纪真的很年轻,而且也是从局里调过来的。万一,万一他脾气大,不吃这一套呢?”林悦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呢子大衣在塑料椅子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国栋不屑地撇了撇嘴,把嘴里的骨头“呸”地一声吐在了地上,用筷子指了指大厅的方向:“局里?招商局出来的?那正好,那是我的地盘。天宇他爸是局长,新乡长再横,他能不给赵局长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小悦啊,你别大惊小怪的,在城里待了几天,胆子怎么变小了,多给你二婶夹菜。”二叔坐在一旁,也咧着嘴笑,露出满嘴黑黄的牙齿:“就是,小悦,你以后可是要当局长儿媳妇的,新乡长见了你,指不定还得客客气气叫声弟妹呢,哈哈哈!”
亲戚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桌上的白酒瓶被震得轻轻晃动,里面的透明液体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泡沫。林悦有些局促地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甜腻的果汁在嗓子眼里有些发发干,她一句话也接不上。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右手隔着呢子大衣的口袋,能感觉到手机在隐隐地发热,仿佛赵天宇的怒吼还在里面跳动。就在这时,小院外面那条刚被爆破完的黄泥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满地的碎石子和黄泥浆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刺耳粘滞声,由远及近,显得十分慌乱。紧接着,林家老宅那扇刚漆过红漆的木栅栏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重重地撞开了。一个身穿灰色旧夹克、脑门上全是汗水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他的裤腿上糊满了黄泥,鞋帮子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这人是白鹭乡**的办事员小钱,手里正紧紧捏着一张有些被汗水浸湿的白纸,因为跑得太急,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喘着粗气。
小钱进了院子,脚下一滑,险些撞在最外边那桌亲戚的塑料椅子上,带倒了一只空啤酒瓶。那啤酒瓶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几圈,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哐当”声。林国栋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端着茅台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小钱,慌里慌张的干什么?没看大家正高兴呢吗?新乡长来不来关我们宴席什么事?天塌不下来!”
小钱用衣袖狠狠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那张汗津津的白纸往桌子中央一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林……林主任!大事不好了!新乡长的调令刚刚通过传真发到乡里了!县委组织部的秦部长亲自坐着车,已经把人送到咱们白鹭乡的路口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胸口像个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林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后的塑料椅子“咣当”一声倒在泥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死死盯着小钱手里那张发黄的传真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新乡长……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姓陈?”小钱有些诧异地看了林悦一眼,连连点头,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对!姓陈!叫陈默!就是前天在局里开会被开除的那个陈默!他现在是我们的新乡长,县里的车已经接到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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