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06 09:53:32
牛车走了多久,岁岁不知道。
她只知道,太阳从左边走到了右边,路上拐了三道弯。
第一道弯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第二道弯过了一条干涸的水渠。第三道弯——路边有块青石头,石头朝北那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外公教过她的:太阳升的方向是东,落的方向是西。苔藓长在背阳面,朝北。树桩上年轮密的那边,也是北。
她不认得字,记不住路名,但她记得住弯。
牛车在第三道弯之后停了一下。
赵大柱跳下车,跟路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岁岁听不太清,但看见那男人朝东边指了指,又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里?两个村?
她没来得及琢磨,车上多了两个孩子。
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儿,嗓子已经哭哑了,还在一抽一抽地抖。鼻涕糊了一脸,眼睛肿得跟烂桃似的。
一个四岁模样的女孩儿,比岁岁大不了多少。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像掉了魂。
跛脚男人从车底下翻出一截更长的麻绳,把三个孩子的手腕串在一起。
男孩儿又嚎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
赵大柱连头都懒得回:"再嚎把嘴堵上。"
男孩儿的哭声卡了一下,变成了闷闷的呜咽。
岁岁挨着他坐。她低头看了看那根串了三个人的麻绳——在男孩儿和女孩儿手腕上绕了两圈,勒得紧紧的,皮肉往外翻。到了她这儿,只绕了一圈,松松的。
因为她手腕最细。
她没动声色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试了试——能抽出来。
心里记住了。
牛车又开始走。
路越来越颠。轮子碾过干裂的土坷垃,震得骨头疼。那个女孩子被颠得东倒西歪,岁岁伸出另一只手,小小的手掌按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一下。
女孩儿转头看了她一眼。
岁岁对她眨了眨眼。
没说话,但意思是——别怕。
过了一座石桥。
桥很窄,牛车过的时候轱辘差点卡在桥沿上,赵大柱骂了半天。岁岁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石桥,桥底下有水,但水很浅,没过脚脖子的样子。
桥过完,往东拐了个弯。
这是第四道弯。
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宽,车辙印深。右边那条窄,长了草,但草被压倒了一片——最近有人走过。
赵大柱选了右边。
岁岁眯了眯眼。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发黄,照在路边的苞谷秆子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苞谷秆子全是枯的,旱死了,一片一片倒在地里像没人收的柴禾。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三个孩子,对跛脚男人说:"天黑前到破庙,歇一夜,明早走水路。"
跛脚男人应了声:"水路?河不是断流了?"
"前两天还有点水。"赵大柱啧了一声,"实在不行走旱路,翻过北岭就是县城。"
"县城那边松不松?"
"放心,打点过了。"
两个大人说话的时候,没人注意车上那个最小的丫头微微侧了侧脑袋。
她在听。
听到了"水路""北岭""县城"。
不懂全部的意思,但她知道——明天还要走很远。
傍晚,牛车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
庙不大,塌了半边屋顶,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槛断了一截,门板只剩一扇,歪歪扭扭挂着。
赵大柱把三个孩子赶进庙里,手腕上的绳子没解,另一头拴在庙柱子上。
跛脚男人去捡柴禾生火。
不一会儿,火升起来了。赵大柱从那个粗布袋子里摸出几块地瓜,埋进火堆底下烤。
地瓜的甜香一点一点飘出来。
那个五岁的男孩儿不哭了。他盯着火堆,使劲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响。
"叔叔……我、我饿……"他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赵大柱连看都没看他:"饿着。明天到了地方有人喂你们。"
男孩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地淌。
四岁的女孩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岁岁靠着庙柱子坐着,眼睛没盯火堆,也没盯地瓜。
她在看天。
破庙塌了半边屋顶,正好露出一大片天。
西边的云压得很低——不是平时那种白棉花似的云。颜色发黄、发灰,厚厚地堆在一起,边沿翻卷着,像一口黑锅倒扣在天边。
岁岁的手指头不自觉地点了点自己下巴。
外公说过——
"黄云翻,水满滩。"
这种云,叫翻黄天。
翻黄天过后,六到十二个时辰内,必有暴雨。
旱了三个月的天,要下雨了。
大雨。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松松垮垮的绳子,再看了看庙门外那条窄路——来的方向,第四道弯,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宽路,车辙深。
石桥下面有水——现在浅,但如果下暴雨……
她把目光收回来,垂下脑袋,缩进破棉袄里。
赵大柱从火堆里扒拉出烤好的地瓜,掰开一个,大口大口吃。跛脚男人凑过去也拿了一个。
没人分给三个孩子。
那个男孩儿又小声说了句"饿",被赵大柱一眼瞪回去。
庙里安静了。
只有柴火劈啪响,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就哑了。
岁岁闭上眼睛。
没睡着。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数今天记住的东西——歪脖柳树,干水渠,青苔石头,石桥,四道弯,两条岔路。
还有:绳子松。
还有:赵大柱说了"水路"。
还有:天要变了。
她的手在破棉袄里衬里攥了攥那枚铜钱,攥得指节泛白。
外公。
外公说过,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岁岁不懂什么是瞎家雀儿。但她知道外公的意思。
——活着,就有办法。
庙外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方向。
原先从西往东吹,现在变成从南往北。
赵大柱打了个哈欠,拿脚把火堆拨了拨,翻了个身裹紧破褂子。
他没注意到风向变了。
但沈岁岁注意到了。
南风急,暴雨至——外公教的第七十三条农谚。
她慢慢睁开眼,透过塌了的屋顶看天。
那片黄灰色的云,已经从天边漫到头顶了。
岁岁轻轻呼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嘴唇翕动了一下,比蚊子还小的声音:
"外公公……岁岁记得得。"
庙外,第一阵闷雷,从天边滚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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