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03 12:03:27
时雨把标题打上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她以为自己会抖的,
毕竟这是她藏在心里七年的秘密,是她连日记都不敢写、喝醉了都不敢提的那个名字。
但此刻光标安静地闪动着,像一个耐心的审判者,等她开口。文档是空白的。
标题下面那一大片白色,等着她往里填东西。填什么?
填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江原的场景?
填她如何从一个有爸爸的正常小孩变成单亲家庭里那个“拖油瓶”?
填她花了七年时间追赶上这个人的脚步,不是为了靠近,
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对面,告诉他——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窗外是北京初冬的夜晚,风刮得呜呜响,
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时雨的出租屋很小,三十平,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但井井有条。书桌上摞着她这学期要用的教材——她在读研二,当代文学专业,
研究方向是网络文学批评。这个专业选得很有灵性,
她妈至今没搞明白她女儿每天对着电脑到底是在写论文还是在看小说。其实都在干。
看小说是工作的一部分,写论文是工作的一部分,而此刻她要写的这个东西,
既不是小说也不是论文。它更像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收件人是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但网络不这么想。
网络是一个巨大的、不讲道理的扩音器。你随便说点什么,只要踩中了某个频率,
就会被无限放大,传到所有你不想传到的地方去。时雨没有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太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是攒了七年的、关于一个人的所有负面情绪终于满溢出来,再也装不下的那种累。
她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甚至没有署名。她用一个刚注册的小号,ID是一串乱码,
发在了某个没什么人看的豆瓣小组里。标题就叫《我就讨厌你怎么了》,
开头第一段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的是这么几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说他好。说他天才,说他温柔,说他是百年难遇的艺术造诣与人格魅力的结合体。
他的海报贴满地铁站,他的书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他的脸出现在所有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公益广告、时尚杂志、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所有人都在说,江原啊,他是完美的。但我想说,我就讨厌他,怎么了?
讨厌一个完美的人犯法吗?”打完最后一个问号,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豆瓣的服务器大概在打盹,页面加载了很久才把帖子发布出去。她甚至没有截图留念,
没有刷新看有没有人回复,就关掉了浏览器,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糊了。她一边吃糊掉的面条一边刷手机,看到导师发来的消息,
说下周三之前要把开题报告交上来。她回了一个“好的老师”,然后翻到朋友圈,
看到同门师姐发了九宫格,是去听某场文学论坛的照片。第七张照片里有一个模糊的侧脸,
穿深灰色大衣,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手机。即使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时雨也认得出那是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面。糊掉的面条很难吃。但她吃得很认真,一根一根的,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之后洗碗、刷牙、洗澡、吹头发,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很好。她对自己说。忘掉了,都忘掉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持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像催命一样。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微信的未读消息从十几跳到几十再到一百多,
微博的图标上标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红色数字:999+。时雨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微信里最上面一条是大学室友方棠发来的,语音,
她没点开,先看了文字预览:“时雨!!!那个豆瓣帖子是你写的吗???你快看微博热搜!
!!”她点开微博。热搜第一,词条是“我就讨厌你怎么了”。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像一颗熟透了的、即将溃烂的果实。
时雨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打开豆瓣,找到昨晚发的那个帖子。
帖子的回复已经超过了两万条。点赞最高的那条热评只有四个字:“姐妹牛逼。
”第二条是:“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但敢这么直白地讨厌一个人,我敬你是条汉子。
”第三条开始就有人认出来了:“等等,江原?你说的是江原???
”第四条:“楼上的不要对号入座,楼主又没有指名道姓。
”第五条:“但是她描述的特征太明显了啊,天才、温柔、百年难遇的艺术造诣,
这不就是江原吗?”再往下翻,风向开始变了。“黑江原?你配吗?”“蹭热度的吧,
江原做什么了让你这么讨厌?”“楼主出来对线,别躲在屏幕后面当阴沟里的老鼠。
”“江原的粉丝还有三秒钟到达战场。”“已截图发给江原工作室,等着收律师函吧。
”时雨往下翻了好几页,越翻越觉得荒诞。她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真的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想找一个出口,把堵在胸口七年的那团东西吐出来。她没有想过会有人看,
更没有想过会上热搜。她以为那个小组的日活不超过两百人,
她以为她的帖子会像所有无人问津的帖子一样,发出去十分钟就被淹没,
从此沉入互联网的灰色地带,变成一串无人读取的数据。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你越想被看到的时候,全世界都对你视而不见;你拼了命想藏起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举着放大镜来找你。时雨的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她没接,对方打了三次,她拒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接了。“你好,请问是时雨**吗?
”对方的声音很礼貌,礼貌到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漠。“你是?
”“我是江原先生工作室的法务。关于您在豆瓣平台发布的涉嫌诽谤我当事人的帖子,
我们希望与您进行正式沟通。”时雨握着手机的手终于开始抖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比想象中平静很多:“那不是诽谤。那只是我的个人感受。
”“个人感受如果对公众人物的名誉造成了损害,同样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们会向您发送正式的律师函,届时请您配合处理。”电话挂断了。时雨放下手机,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她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会看那只鸟,看到眼睛酸了,就闭起来,假装自己也在飞。
她妈发来消息:“小雨,网上那个帖子是不是你写的?你大姨打电话来说看到截图了,
你外婆也看到了。你到底在干什么?”时雨没有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难道要说,妈,
你还记得江原吗?就是那个你年轻时爱过的男人的儿子,那个我名义上的哥哥,
那个我十二岁那年站在你家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像天使一样的少年?
那个后来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别人、唯独没有给过我们母女分毫的人?她不能说。
因为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连她妈都不知道她有多讨厌江原。
她妈只知道女儿不太喜欢提起那个人,以为是小女生的别扭,没当回事。时雨爬起来,
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帖子还在,热度还在涨。她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眼睛干涩也不停。有人说她是江原的对家花钱雇的黑粉,有人说她是心理扭曲的变态,
有人说她不过是嫉妒江原的才华和容貌,甚至有人通过她的IP地址定位到了她所在的学校。
评论区有人贴出了她的真实姓名、专业、导师,甚至她本科毕业照。
照片里她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笑得拘谨又认真,刘海遮住半边额头,
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大学生。“就是这个女的?长这样也配讨厌江原?
”“姐妹们冲了,去她学校官微下面举报。”“研究生?就这素质?哪个导师收的这种人啊?
”时雨看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觉得好笑的事情好笑,
是觉得一切都荒诞到了一种程度,荒诞到她只能笑。她笑了一下,然后关掉页面,
打开那个写了一半的开题报告,开始敲字。她敲了大概五百字,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也是陌生的,但时雨看到内容的那一刻就知道是谁。
“帖子删了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不要再说话了。”时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语气,那种不咸不淡的、永远得体的、像是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的语气。
七年前他就是这样,站在她家门口,微微弯下腰,对她伸出手,说:“你就是时雨吧?
我叫江原,以后我们可以做朋友。”朋友。时雨握着手机,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回复:“我不删。我就讨厌你怎么了。”发完她就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她知道这很幼稚。她知道面对一个拥有顶级法务团队的公众人物,
她一个小小的研究生没有任何胜算。她知道她应该删帖、道歉、销号,
假装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继续当她那个无人知晓的、平庸的、安静的时雨。但她做不到。
她不是不能,是不想。这份“不想”来得毫无道理,就像当年那份“讨厌”一样。
她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清楚她为什么讨厌江原。
不是因为他对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恰恰相反,他对她一直很好。太好了,
好到那种距离感让人窒息。他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发红包,措辞礼貌周全:“时雨妹妹,
新年快乐,祝学业进步。”他会记得她的生日,让助理寄礼物过来,每次都附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同样的四个字:“前程似锦。”他甚至在她考上研究生的时候,
通过她妈转交了一个红包,数额大到她妈以为他打错了。就是这种好。
这种滴水不漏的、无可挑剔的、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
好像你在他眼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维护的社会关系。
好像他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真的关心你,
而是因为“做这些事情”本身是他的习惯——对所有人都好的习惯,对所有人都温柔的习惯,
对所有人都保持完美距离的习惯。时雨讨厌这种习惯。
她讨厌他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完美的、温柔的、无懈可击的。她讨厌所有人都在夸他,
好像他真的没有一点缺点。她讨厌自己明明知道他不完美,
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因为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如果你想讨厌他,
你反而成了那个有问题的人。所以她写了那篇文章。不是揭露什么惊天黑幕,
不是控诉什么血海深仇,只是想说一句很简单的话:这个人,我不喜欢。可以吗?现在看来,
不可以。下午两点,时雨的手机彻底被打爆了。她关了机,用电脑刷微博,
发现话题已经发酵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各路大V下场,有人站她,
说“讨厌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有人站江原,说“公众人物不是靶子,
恶意抹黑应该追责”;更多的人在吃瓜,在玩梗,在把这件事变成一场网络狂欢。
“我就讨厌你怎么了”变成了一个句式,衍生出无数版本。
“我就摆烂你怎么了”“我就抠脚你怎么了”“我就单身你怎么了”。时雨看着这些,
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她原本只是想表达一种最私人的、最微不足道的情绪,
却被这个时代的舆论机器碾成了碎片,再被重新拼凑成别的东西——一个标签,一个梗,
一场闹剧。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江原会怎么回应。她知道他会回应。
以他的公关团队的能力,反应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但她猜不到他会说什么。
是发律师函警告?是冷处理?还是像过去处理所有负面新闻一样,
用一个更大更温柔的笑脸把一切盖过去?答案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当天晚上八点整,
江原的认证微博更新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我接受所有人的喜欢,
也接受所有人的讨厌。讨厌也是一种真实的情绪,谢谢你对我诚实。”评论区瞬间炸了。
“哥哥好温柔呜呜呜!”“这就是我喜欢江原的原因,永远体面永远大度。
”“所以那个女的是不是该道歉了?人家都没计较。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这种回应有点假吗?(顶锅盖跑)”“楼上的我也觉得,
太完美了反而让人不舒服。”时雨看着那条微博,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被冒犯。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是那种你挥出一拳,却打在一团棉花上的无力感。
是那种你费尽力气想要撕开一道口子,对方却用更大的温柔把口子缝合了,
然后在上面绣了一朵花。谢谢你对我诚实。时雨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因为她忽然明白了——江原根本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她的讨厌,而是不在意她这个人。他对她的“宽容”和“大度”,
不是因为他真的理解了她为什么讨厌他,而是因为她的讨厌对他来说,
不过是众多噪音中的一种,不值得他费任何心神。他连讨厌都没有认真对待。
这才是最让时雨受不了的地方。她关了微博,打开豆瓣,发现自己的帖子被锁了。
显示“因违反社区指导原则,该内容已被设置为不允许回复”。
她不知道是系统锁的还是江原团队运作的结果,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她突然意识到,
果连这种最私人的、最真实的“讨厌”都要被公关、被美化、被转化成一次“温柔的回应”,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她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这次不匿名了。她用真名,
用她研究了两年网络文学批评的专业素养,重新写一篇文章。标题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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