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27 11:47:37
“你的手……在流血。”
容玉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段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节上的皮翻着,血沿着骨缝往下渗,已经在地板上滴了好几滴。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语气很平淡。
“不碍事。蹭破了点皮。”
蹭破了点皮。
容玉娇看着那只手,嘴角抽了一下。
指节上的口子至少有三道,最深的一道能看见里面泛白的肉。这叫蹭破了点皮?
她想说“你是不是不长痛觉”,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口。
因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们还在南边的漳州,她冒充首辅千金去参加一个富商的宴席,打算骗一笔嫁妆银子。结果身份被人拆穿,富商家的几个护院堵在巷子里要教训她。
段渊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赤手空拳,一个人打了四个。
打完之后,两根手指骨折,半张脸肿得老高。
她吓得半死,问他疼不疼。
他笑了笑,说不疼。
然后蹲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帮她把弄脏的裙摆擦干净。
那时候容玉娇心里想的是:这傻子真好用。
现在想起来,她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走吧。”
段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已经转过身,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还缩在柜台底下的掌柜。
“老掌柜。”
老头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段渊只说了一句话。
“这条街上的事,以后要小心些。”
声调平平的,没有威胁。
但老掌柜的脸白了一个色号,点头的速度像鸡啄米。
段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门口,等容玉娇。
容玉娇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不听使唤。
她在角落里站了太久,两膝僵得厉害。挪了一步,膝盖发酸,身体往前一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段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的,就在她身侧,手掌扣在她肘弯处。
力道不重。
但很稳。
容玉娇下意识想甩开。
然后她看见他扶着她的那只手——就是刚才打人那只。
指节上的血已经凝了薄薄一层,暗红色,被风吹干了一些,看着有点怵人。
他就用这只还在渗血的手扶她。
好像浑然不知道自己带着伤。
容玉娇没有甩开。
两个人往外走。
出了当铺的门,日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容玉娇眯了眯眼睛。
街上已经恢复了正常。
远处几个摆摊的婶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大约是方才听见了动静,但谁也没过来。
容玉娇低着头,跟在段渊身旁,一言不发。
她脑子里很乱。
不是在想刚才的危险。
是在想段渊。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出门的时候,他不是去码头扛货了吗?中午才回来。可她刚走出客栈没多久,他就出现在了当铺门口。
她记得伙计的话——“你家那位走之前特意交代的,说外头乱,让姑娘别出门。”
交代了伙计,说明他预料到她会出门。
预料到她会出门,说明他知道她还有东西要当。
知道她还有东西要当,说明他早就清楚那支莲花银簪还在她头上。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去码头。
容玉娇的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她偷偷看了段渊一眼。
他走在她左侧,半个身子挡着她,像一堵移动的墙。右手自然地垂着,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走路的姿势很稳。
脊背很直。
跟码头上那些驼着背、弯着腰的苦力完全不一样。
容玉娇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前世。
前世她后来才知道,段渊在失忆之前是上过战场的。十五岁随军西征,在刀枪阵里滚过的人。
拳头上的功夫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没有区别。
失忆会让人忘掉记忆。
但不会让人忘掉身体记住的东西。
他的拳头记得怎么打人,就跟他的本能记得要护住她一样。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容玉娇的胸口。
不是感动。
感动太浅了。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愧疚、惊惧、心疼、害怕,全搅在一起,堵得她喘不过气。
上辈子他替她打架、扛包、做牛做马、挨欺负,她全当成理所当然。
那些年里,他手上的伤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
水里泡的、搬货磨的、替她挡拳头挡的。
她从来没心疼过。
一次都没有。
容玉娇咬住嘴唇,用力咬了一下,疼得倒吸气。
她在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别心软。
他是太子。
他迟早会恢复记忆,到时候发现自己被一个冒牌千金骗了两年,你觉得他还会对你这么好?
他打人的拳头,有一天可能会砸到你头上。
容玉娇反复告诉自己这些话。
但她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段渊的右手上飘。
血凝在骨节的纹路里。暗红色,一道一道的。
她的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想帮他擦。
不敢。
走到一条小巷口,段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找个地方坐坐。”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
容玉娇来不及说“不用”。段渊已经拐进了巷子旁边那个卖馄饨的棚子。
棚子里只有两张桌子。段渊拉开条凳,先让她坐下。
容玉娇坐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坐了。
大概是因为她的腿确实还在发软。
段渊走到摊主面前,交代了两句话,然后端了一碗热汤回来。
“喝点热的。”
碗放在她面前,热气扑上来,带着姜味。
容玉娇低头。碗里是一碗红糖姜汤,没有馄饨。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这碗姜汤。
是因为他在手上流着血的情况下,第一件事想到的,还是她。
“你手不处理一下吗?”容玉娇的声音闷在碗沿后面。
“等回去再说。”
“现在就处理。”
容玉娇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语调忽然硬了。
她放下碗,看着段渊。
段渊微微一愣。
容玉娇伸出手。
“手伸过来。”
段渊看了她一眼,慢慢把右手递过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指节上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翻开的皮肉沾了灰和木屑。
容玉娇从袖口里抽出帕子,蘸了碗里的热水,一点一点替他擦。
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手上的茧。
粗糙、硬实、一层叠着一层。
上辈子那双握着御笔批奏折的手。
此刻磨成了这样。
因为她。
为了她骗来的那笔天价客栈账单,为了她隔三差五的开销,为了养活她这个骗子,他去码头扛货、去酒楼洗碗、去铁匠铺打下手。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容玉娇的手指在发抖。
她低着头擦,不敢看他的脸。
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扛不住了。
帕子上染了淡淡的红。
她擦到最深的那道口子时,段渊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容玉娇看见了。
他是会疼的。
他只是不说。
容玉娇攥着帕子,把脸埋得更低。
“容玉娇。”
她在心里叫自己。
“你上辈子欠他的,几辈子都还不完。”
这句话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用帕子把他的指节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法生疏,绕得乱七八糟。
上辈子她从没替他包扎过。
一次都没有。
段渊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娇娇。”
容玉娇的手一顿。
“嗯?”
“你手里那支簪子。”他的声音很轻,“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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