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忆仙踪：离家出走竟来到仙踪！

1999年，夏。

南方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但在蜜米的记忆里，它是从一条青虫开始的。

那条虫趴在丝瓜叶子上，肥嘟嘟的，碧绿碧绿的，像一颗会动的豆子。蜜米蹲在菜地边上，**撅得老高，手指头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别捏！”

宁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女孩的沉稳。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盆壁外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它会爆浆的。”宁雨蹲下来，把盆放在地上，用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拨了拨那条青虫，“你要这样，让它自己爬到草杆子上。”

青虫果然慢吞吞地蠕动着，六只小小的脚紧紧箍住草茎，身体一伸一缩，像一架迷你的手风琴。

蜜米看得眼睛都亮了：“宁雨姐姐，它好可爱。”

“可爱什么呀，”宁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它吃你家的丝瓜叶子你还觉得可爱。”

“那就让它吃嘛，一条丝瓜那么多叶子。”

“奶奶要打你**的。”

蜜米想了想奶奶的扫帚疙瘩，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条青虫。最后宁雨帮她把青虫连同那片丝瓜叶子一起摘了下来，放在一个透明的水果罐头瓶里，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

“喏，养着吧。但要喂它别的叶子，不许再吃丝瓜叶了。”

蜜米抱着罐头瓶，透过玻璃看那条青虫在叶片上慢慢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她抬头看宁雨——宁雨的短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正望向远处的稻田，好像在想着什么大人才会想的事情。

“宁雨姐姐，你在看什么？”

“看稻子，”宁雨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了。收割的时候田里有蚂蚱，我教你用狗尾巴草串蚂蚱。”

“蚂蚱也能串起来？”

“嗯，串一串，回家用油炸，可香了。”

蜜米想象了一下蚂蚱串成一串的样子，觉得有点可怕，又有点期待。她低头看了看罐头瓶里的青虫，小声说：“我不吃你，你别怕。”

宁雨听到了，笑着摇了摇头。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照在菜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蜜米的影子矮矮的、圆圆的，宁雨的影子瘦瘦的、高高的，两个影子在垄沟边上挨在一起，像是手牵着手。

村子叫柳河村，因为村口有一条小河，河边种了一排老柳树。柳树有一棵歪脖子，树干斜斜地伸到水面上，蜜米爬不上去，但宁雨能。她经常坐在那根歪脖子树干上，脱了鞋，脚丫子垂在水面上晃荡，水里的游鱼会来啄她的脚趾头。

蜜米就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她：“宁雨姐姐，鱼咬你疼不疼？”

“不疼，痒痒的。”

“我也想上去。”

“你太小了，等你再长一岁。”

“我已经九岁了！”

“九岁也小。”

蜜米不高兴地撅嘴，但很快就忘了，因为宁雨从树上跳下来，说要带她去捞小蝌蚪。

捞蝌蚪的工具是宁雨自制的——一个空罐头瓶，瓶口绑上纱布，纱布中间剪一个小洞，里面放一小块猪肝。把瓶子沉到水塘里，过一会儿提上来，瓶子里就游着好几只黑溜溜的小蝌蚪。

蜜米把手伸进瓶子里，蝌蚪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去，滑溜溜的，像一小段黑色的丝绸。

“它们什么时候变成青蛙？”

“快了，你看这只，已经长出后腿了。”

宁雨把那只蝌蚪捞出来，放在手心里给蜜米看。蝌蚪在她掌心扑腾，两条细细的后腿像刚发芽的种子。

蜜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蝌蚪的脑袋，蝌蚪甩了一下尾巴，从宁雨手心跳回了瓶子里，溅出一小滴水花，落在蜜米的鼻尖上。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穿过丝瓜架，穿过豆角藤，穿过那排老柳树，一直传到村口的打谷场上。打谷场上有几个老人在乘凉，摇着蒲扇说：“宁家那丫头和米米又在疯玩了。”

这一天和柳河村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蝉在叫，风在吹，河水在流，孩子们在长大。

蜜米不知道，这一天会被她记住很久很久。久到她长大了，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还是会想起这个下午——宁雨鼻尖上的那颗痣，罐头瓶里那条碧绿的青虫，还有溅在鼻尖上的那一小滴水。

夏天是从一条青虫开始的。

但它不会以一条青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