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实记

我大抵是向来不喜这世间的荒诞事的，偏生这荒诞，总像乡间野地里的藤蔓，缠缠绕绕，

绕得人喘不过气，绕得寻常百姓，连一口安生饭都吃不得。今日要说的，是赵澜的故事，

这故事里，有乡土的凉薄，有市井的无赖，有修仙界的诡谲，更有那法理二字，

在人心与利益面前，被揉搓、被践踏，又终被拾起，照得魑魅魍魉无处遁形的光景。

赵澜原不叫赵澜，在家乡的土话里，她叫赵雨涵，是个苦命的女子。父母走得早，

只留下一间破屋，屋前一棵老苹果树，枝繁叶茂，年年结得满树红果，甜香能飘半条村。

雨涵自小在这树下长大，父母在时，一家人靠着这树的果子，换些油盐钱，日子虽清苦，

却也有几分暖意。可父母一去，这屋子便空了，这树，也成了无主的物事。雨涵年纪轻轻，

便背井离乡，去了城里打工。城里的日子，哪是那般好过的？工厂里的活计，起早贪黑，

手脚不停，一月下来，挣得的银钱，除去房租饭钱，所剩无几，微薄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风一吹，便散了。她不是不想回家，只是父母已去，老屋空寂，回去了，也只剩满心的凄凉，

再者，手里无余财，连回乡的路费，都要攒上许久，久而久之，便断了回乡的念头，

一年复一年，在城里熬着，熬着那看不到头的日子。她忘了那棵苹果树，可村里的人，没忘。

那老苹果树，生得壮实，无人修剪，无人照料，反倒愈发蓬勃，每年秋日，满树硕果，

红通通的，挂在枝头，晃得人眼馋。雨涵不回，这果子便成了村里老老少少的口中食。

东家的孩童，爬树摘几颗，西家的妇人，拎着篮子捡一筐，就连那游手好闲的汉子，

也日日来树下转悠，吃饱了才肯离去。邻里们吃得香甜，吃得美满，从没人想过，

这树是有主人的，这果子，是私产，不是路边的野草，任人采摘。他们只当是无主之物，

吃了，便是占了便宜，占得心安理得，占得理直气壮。这般光景，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这一年，出了事。村里有个叫阿四的，是个懒汉，平日里不事生产，专爱占些小便宜，

这苹果树的果子，他吃得最多，爬树也最勤。这日午后，日头正烈，阿四又揣着念头，

来到苹果树下，瞅着枝头最红最甜的那串果子，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平日里爬惯了，

自以为熟练，不想这日脚下一滑，手也没抓稳，“扑通”一声，从高高的树枝上摔了下来，

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满地打滚。邻里闻声赶来，见阿四摔得动弹不得，

慌忙雇了车，送进了城里的医院。一番检查下来，断了骨头，伤了筋骨，住院治疗，

前前后后，竟花了近万块银钱。近万块，对阿四这样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还欠了外债，一家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按说，

这阿四是自己偷爬果树，不慎摔伤，与人无尤，该自己承担后果。可这世间的无赖，

向来是不讲道理的，他们受了苦，便要找个人来担责，找个人来赔钱，仿佛这样，

自己的损失，便能找补回来。阿四的家人，围坐在一起，合计了半晌，

竟把主意打到了远在城里打工的赵雨涵身上。“那树是赵雨涵家的，她是主人！

”阿四的婆娘拍着大腿，尖着嗓子喊，“若不是她家的树，我家男人怎会去爬？

怎会摔成这样？这医药费，必须她来赔！”“对！就得找她！”阿四的兄弟跟着附和，

“她不回家，树长在那里，就是祸根，如今伤了人，她就得负责，咱们告她去，告到官府，

让她赔钱！”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过错，

都推到了从未归家、从未招惹是非的赵雨涵身上。他们全然不想，是自家男人偷摘他人果子，

才招致灾祸；全然不想，这树的主人，从未邀请过谁，从未逼迫过谁，

一切都是阿四自愿为之。他们只想着，要找个冤大头，要把自己花出去的银钱，尽数要回来，

甚至还要多要。于是，一纸诉状，阿四家人将赵雨涵告上了乡庭，索赔五万块银钱。

消息传到城里，雨涵正趴在工厂的流水线上，麻木地做着活计。工友将这消息告知她时，

她手里的零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无妄之灾，

这是实打实的无妄之灾！她在外打工，受尽苦楚，从未招惹过谁，从未害过谁，

不过是没回家，不过是家里有一棵无人照料的苹果树，竟要被人索赔五万块，这世间的道理，

都去哪里了？她想争辩，想不理会，可乡庭的传票，一封接一封地寄来，若是不应诉，

怕是会被强判，到时候，更是百口莫辩。她无奈，只得向工厂请假，扣了微薄的工钱，

揣着满心的委屈与惶恐，踏上了回乡的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家乡的故土，

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一场跨越两界的荒诞官司。回乡的路，崎岖难行，

雨涵坐着破旧的客车，心里满是愁绪，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只觉得人生灰暗，

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想着那棵苹果树，想着邻里的凉薄，想着这突如其来的官司，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万万没想到，车行至半路，一辆失控的货车，猛地撞了过来，

剧烈的撞击声，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将她吞噬。剧痛袭来，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雨涵心里只有不甘：她这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为何要受这般苦楚？再睁眼时，周遭的一切，

都变了。没有破旧的客车，没有乡间的土路，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愁绪，取而代之的，

是云雾缭绕的山峦，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灵气，往来之人，身着奇装异服，

步履轻盈，竟有能凌空而行的。雨涵懵了，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变成了一袭素色长衫，身形也变了，从女子之身，成了男子模样，名字，也不知为何，

成了赵澜。她，或是说他，魂穿到了这修仙界，成了一个无名无姓、无依无靠的散修。

修仙界的日子，并不比凡间好过。这里弱肉强食，实力为尊，赵澜无修为，无背景，无资源，

只能在一处画符工房里做杂役，挣些微薄的灵晶，勉强糊口，一如在凡间打工时那般，

卑微、困顿，看不到希望。他以为，到了这修仙界，便能摆脱凡间的糟心事，

摆脱那无妄的官司，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修仙界，竟有着与凡间一模一样的荒诞事，

他刚摆脱了一个赵雨涵的身份，又要以赵澜的名义，遭遇同样的困境。原来，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这修仙界的故土，也有一棵灵果树，名曰凝露苹果树，结出的果子，

蕴含灵气，价值不菲。原主常年在外奔波，从未归家，这凝露苹果树，

便如同凡间的那棵老苹果树一般，无人照料，却年年硕果累累，被周遭的修仙邻里，

肆意采摘，占为己有，吃的香甜，用的舒心，从无人念及原主这个主人。而就在不久前，

有一个修仙者，如同凡间的阿四一般，偷爬凝露苹果树采摘灵果，不慎从树上摔下，

身受重伤，耗费了大量灵晶疗伤。那修仙者的家人，竟也如同阿四家人一般，不讲道理，

倒打一耙，将原主告上了修仙界的法堂，要求巨额赔偿。原主本就孱弱，听闻此事，

急火攻心，一命呜呼，才让赵澜的魂魄，得以附身。赵澜得知前因后果，只觉得天旋地转，

满心都是绝望。凡间的官司还没了结，到了修仙界，竟又遇上了一模一样的事，这命运，

是何其的不公，何其的荒诞！他蹲在画符工房的角落，低着头，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嘴里喃喃自语：“为何……为何总是我……我从未害过人，从未占过谁的便宜，

为何总要这般欺我……”他的模样，被画符工房的老板看在眼里。这老板，姓周，名周衍，

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做事雷厉风行，在这一带，颇有几分手段。

他见赵澜可怜，又听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便有了计较。这日，

他将赵澜叫到自己的书房，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愁容、满眼绝望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你遇上的事，我都知道了。”周衍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静，

“凡间的苦，修仙界的难，你都尝了，这般无妄之灾，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撑不住了。

”赵澜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周老板，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没钱，没势，打不过人家，也辩不过人家，这官司，我必输无疑，到时候，

怕是连这杂役的活计，都做不成了。”“输？”周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锐利，

“这世间的官司，从不是谁弱谁有理，谁闹谁占先，而是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

你以为你输定了，不过是你不懂法理，不懂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罢了。”赵澜一愣，

他在凡间，从未听过这般说法，只知道邻里相争，闹到官府，大多是和稀泥，谁闹得凶，

谁便占便宜。他怔怔地看着周衍，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周老板，

您的意思是……我还有胜算？”“自然有。”周衍点头，“我这工房，

近日正好缺人赶制符箓，你若是肯留下来，好好干活，我便帮你处理这桩官司。

”赵澜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周老板！多谢周老板！我定然好好干活，

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先别急着谢。”周衍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生意归生意，

人情归人情，我帮你，不是做慈善，而是要谈好条件。咱们二八分成，若是这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