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是百姓的神女
穆镜尘停下脚步,怀里的人浑身是油,被风一吹就打颤,贴在他胸口的手指蜷着,如同受了伤的小兽。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舍妹今日受了惊,臣带她回房歇着,已差人去请郎中了,就不劳烦陛下了。”
楚扶砚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了蜷,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穆镜尘。”他开口,嗓音压得很沉,“朕方才说得不够清楚吗?穆凝汐如今是朕钦点的神女,跟你相府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穆镜尘这才转过身来。
他青衣上沾了大片桐油的污渍,发冠歪在一边,衣袍下摆还带着泥,跟他往日温润矜贵的形象相去甚远。可他站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说的是,凝汐是神女。但她是天下百姓的神女,不是陛下一人的。”
楚扶砚眯起了眼。
穆镜尘抱紧怀中的人,接着道:“今日这院中发生了什么,在场下人都看见了。陛下若此刻将人带走,传出去会怎么说?”
“说陛下当着众人的面从臣的手里抢走了一个姑娘家。”
“届时满城风言风语,对凝汐的清誉百害而无一利,对陛下的圣名更无半分好处。”
“神女的名号是方才才定下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信服,若再闹出这等事端,这个称号怕是也立不住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楚扶砚盯着穆镜尘,怒意几乎快凝成实质
他找不出话来反驳。
不是驳不了,是穆镜尘说的每一句都踩在了点子上,他堂堂天子,当众把一个姑娘从她兄长怀里夺走,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楚扶砚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穆世子倒是伶牙俐齿。”
他转过身,从石桌上拿起那把还沾着血的长刀,随手扔给了司楚。
“司楚,留下,盯着行刑,一个都不许少。”
说完,他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只剩下金吾卫铁甲碰撞的动静渐行渐远。
穆凝汐埋在穆镜尘肩窝里,闭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这出戏,唱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穆镜尘没耽搁,抱着穆凝汐大步穿过长廊,往琉璃轩走。桐油的味道刺鼻,穆凝汐的头发湿哒哒地糊在他下颌上,黏腻又冰凉。
他走得很快,可抱人的姿势始终稳当,像是怕颠着她。
进了琉璃轩的门,穆知瑭正坐在门槛上等着,一看见穆镜尘抱着穆凝汐进来,整个人弹了起来。
“仙女长姐!”
她冲上来就要去拉穆凝汐的手,穆镜尘侧身避开,一脚踢开内室的门,把穆凝汐放在床上。
“别碰她,身上全是桐油,你去烧一盆热水来,再拿几条干净帕子。”
穆知瑭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小脸上全是不情愿。
她想守着长姐,想亲手照顾长姐,可穆镜尘的毕竟是家里的主事人。
穆知瑭跺了跺脚,扭头跑了出去。
穆镜尘在床沿坐下,看着穆凝汐。
桐油从她的发顶淋下来,糊了满脸满脖子,混着方才哭过的泪痕和被火燎过的灰烬,狼狈得不成样子。裙摆边角烧出了好几个焦洞,露出里面被热浪烫红的皮肤。
他抬手,想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指尖微微发颤。
什么清正自居,什么掌家多年从无偏颇,全是屁话。
他亲母要活活烧死一个被他亲口认下的妹妹,他连知道都是事后才知道。
若不是穆知瑭满头大汗地跑来找他,说长姐交代过,若有大事就去找世子,否则相府会有灭顶之灾——
他不敢再往下想。
穆知瑭很快端了热水进来,铜盆冒着白气,几条干净帕子搭在她胳膊上。
她小跑到床边,把铜盆搁下,拧了帕子就要往穆凝汐脸上擦。
穆镜尘伸手,把帕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穆知瑭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穆镜尘,满是委屈和不满。
穆镜尘拧帕子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她。
“怎么了?”
穆知瑭嘴唇瘪了瘪,到底还是不敢跟这位世子叫板,垂下脑袋,闷闷地摇了摇头。
穆镜尘没再管她,将帕子在热水里浸透,小心翼翼地擦拭穆凝汐脸上的桐油。力道很轻,怕碰到她被扇肿的地方,每擦一下就在水里涮干净,再拧出来继续。
擦到额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磕出来的淤青,颜色已经发紫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
“穆知瑭。”
穆知瑭立刻抬头:“在!”
“今天你来找我,找的很及时。”
穆知瑭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答:“是仙女长姐让知瑭这么做的。”
穆镜尘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长姐说......”穆知瑭掰着手指头,努力回忆,“长姐说,要是有人来抓她,就让知瑭赶紧去找世子,找不来的话,相府就要有灭顶之灾。”
穆镜尘拿帕子的手悬在半空,没动。
她早就料到了。
她早就知道姜氏和穆讼云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提前给穆知瑭交代好了后路。
这丫头,把他也算进去了。
穆镜尘正出神,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穆凝汐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桐油被擦去大半,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唇上没有血色,鬓角还黏着没清理干净的油渍。
她看了看头顶的帐幔,又偏过头,对上穆镜尘的脸。
“......世子。”
穆镜尘的手猛地一僵,帕子从他手里滑落,掉进铜盆里,溅出几滴水花。
他愣了一拍,整个人前倾,伸手去拉穆凝汐的手。
“你方才......叫我什么?”
穆凝汐避开了他的手。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穆凝汐跪在地上,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世子......劳烦......帮凝汐在外头找个小宅子吧。”
“凝汐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了。”她的话音断断续续,沙哑得厉害,“今日的事......都是因为凝汐才起的,夫人被罚、讼云被禁足,府里上下都被牵连......”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凝汐住在外头,大家都清净。”
穆镜尘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穆凝汐,喉咙堵得发疼。
从前那个穆凝汐,受了委屈会闹得天翻地覆,扯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哭着骂着要他主持公道,什么难听的话都敢往外蹦。
可现在这个穆凝汐,被人扇耳光不吭声,被绑在柴堆上差点活活烧死,回来第一件事,是跪下来说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凝汐。”他蹲下身,想要将人抱在怀里,“你是不是......怪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