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一下:“什么都跟做菜扯上。”
“做菜就是做人嘛。心里有疙瘩,火候就不准。”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医院回了电话。
“李医生,我去看她。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不做配型检查。”
“……好。”
“第二,病房里不能有钱大壮。”
“这个……我尽量协调。”
“第三,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好的,我安排。”
下午两点,我站在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
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腐旧的气息。
走廊尽头,506病房。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我站在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推开了门。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女人。
皮肤蜡黄,颧骨高凸,眼窝深深陷进去,嘴唇干裂起皮。
如果不是床头那张写着“赵美芬”的病历卡,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比我记忆里老了二十岁。
瘦了三十斤。
像一张揉皱的黄纸,铺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放大了。
“暖……暖暖?”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板。
我站在病床前,离她一米远,一步也没往前。
“赵美芬,你找我什么事?”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青筋暴起,像枯树枝。
“暖暖……妈想你了。”
我站着没动。
“你瘦了。”她费力地打量我。
“我从来就没胖过。你养的。”
她的手缩了回去。
“暖暖,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
“你找我来就为了说这句?”
“妈真的知道错了。”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你小时候,妈脾气不好,打你打得重了……”
“重了?”我看着她。“重了是什么概念?擀面杖打的叫重了?火钳烫的叫重了?大冬天往外赶的叫重了?”
“你觉得哪个是'轻'的?”
“妈那时候……那时候是听你钱叔的。”她突然把话头一拐,“是他说要管教你,妈也是没办法——”
“你别往钱大壮头上推。”我打断她。
“第一次打我的人是你,不是他。就因为一个包子,你用擀面杖砸我脑袋。那时候我七岁,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是你自己要打的。”
赵美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现在找我,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你需要我的肝。”
“不是——”
“李医生都跟我说了。你的肝衰竭需要活体移植,钱露露配型失败了。整个家族里查了一圈,就剩我这个你打了六年的亲生女儿。”
她没否认。
“妈是真的想你——”
“行了。”我退后一步。“我说了,我不会做配型。”
“暖暖!”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上的监护仪哔哔响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家属请注意,病人情绪不能太激动。”
“我不是家属。”我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细弱的,带着喘,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叫。
我没有停。
走出病房门的那一刻,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钱大壮。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饭盒。
显然他一直在外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