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01 10:48:03
程优宁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几根粗糙的木梁横在头顶,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巴和稻草。
她盯着那几张报纸看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还在翻涌,一幕一幕地往外涌......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蹲在灶台前吹火,烟熏得眼泪直流。
同一个女孩,趴在堂屋的桌上写作业,旁边一个高个子男孩在削红薯皮,削一块递过来一块。
再然后,画面突然变了色调。
灰蒙蒙的天,村口挤了一堆人;有人哭,有人喊,拖拉机翻在路边的沟里,车头都砸烂了。
两个人被抬出来的时候,盖着白布。
女孩站在人群后面,腿软了,一下子坐到地上。
程优宁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些铺天盖地的记忆里把自己撇出来。
她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子。
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胎,蓝底白花,洗得发白,倒是干净。
靠墙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和半截铅笔头。墙角堆着两捆柴火。窗户很小,糊了一层塑料纸,透进来的光发灰发暗。
1980年。
程优宁闭了闭眼,她是真的死了。
泥石流冲下来的那一瞬间她还在想,手机信号怎么一直没有,导游说的那个观景台到底在哪儿。然后地就塌了,天就黑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又长又涩,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痕迹。
她抬起手,看了看。
这双手比她原来的手小了一圈,指节细瘦,虎口有茧。指甲剪得很短,缝里还有黑泥,是烧火留下的。
十四岁。
她用这双陌生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颧骨比原来高一点,下巴尖一点。
“优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程优宁的手还搭在自己脸上,就看见一个男孩子冲了进来。
不,不是男孩子了;十九岁,已经是个青年。
程优阳,哥哥。
他个头不矮,但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发青发黑,嘴唇也是干裂的。
他三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了程优宁的手腕“你醒了?”
程优宁看着他,脑子里自动匹配出了这张脸对应的记忆:背着原主过河去上学的人,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原主的人,原主发烧的时候半夜跑了三里路去请赤脚医生的人。
“哥。”
就这一个字,程优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昏了两天。”他终于开口,“我去找了赵大夫,他说你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让你喝了药,你一直没醒,我……”
他没说下去。
程优宁从那些记忆碎片里拼出了前因后果。
父母出事那天,原主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大哭了一场,又晕过去。反反复复折腾了两天,最后一次昏过去就再没醒来......
然后她来了。
程优宁垂下眼,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压。
她不是原来的程优宁;但是这个身体是原主的,这个哥哥也是原主的;原主走了,她既然接了这副身子,那该扛的东西就得扛起来。
“哥,我没事了。”
程优阳盯着她的脸,像是要确认她说的是真话“真没事?”
“嗯。”程优宁慢慢坐起来,后背靠上了墙壁,“爸妈的事……我知道了。”
程优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外面有风声,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鸡在叫。
“后事……办了吗?”程优宁问。
程优阳垂下头,点了一下。
“队上帮忙办的;三叔公张罗的,村里人凑了份子。”他顿了一下,“棺材是……是借的钱打的。”
借的钱。
程优宁在心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程家不算村里最穷的,但也绝对不富裕;爸妈在的时候,一家四口勉强够吃够穿,没什么积蓄。现在爸妈一走,还欠了一笔棺材钱。
她看了一眼程优阳。
十九岁搁在二十一世纪,这个年纪还在上大学,打游戏,问家里要生活费。搁在这儿,他得撑起一个家了。
“欠了多少?”
程优阳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别开了脸说道“你别操心这个。”
“哥。”程优宁诚恳的说到,“你跟我说,欠了多少。”
程优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1980年的三十七块。
程优宁飞快地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队上挣满工分,一年到头也就分个百来块。三十七块,差不多是小半年的收入了。
她没说话。
程优阳大概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害怕,赶紧继续说道:“你别怕哥能挣,我在队上干活,年底分了钱就能还上;你就安心……”
“哥。”程优宁打断他,“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程优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红薯还有小半窖,苞米面大概……二三十斤。”
程优宁算了一下日子,现在应该是冬天,距离开春还有好一阵子,距离新粮下来更是遥遥无期。
小半窖红薯加二三十斤苞米面,两个人省着吃,勉强能撑到开春。但也仅仅是撑而已。
“行,我心里有数了。”
程优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妹妹从小就黏他,爱哭,遇到事就慌,从来不问这些过日子的事。可现在坐在床上跟他说“心里有数......”
“优宁。”他喊她,试探着说道,“你……”
“我就是想清楚了。”程优宁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窗户上那层塑料纸透进来的灰白光亮上,“爸妈不在了,往后的日子得咱俩自己过,总哭也哭不回来,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程优阳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怕被她看见。
“行。”他声音闷闷的,“行,咱俩好好过。”
程优宁看着他低头抹眼泪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上辈子是个亲情缘浅的人;爸妈离婚之后各自组了家庭,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后来外婆也走了。
读书,考研,规培,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她以为自己对“家人”这个概念已经很钝感了。
但是现在看着这个拼命想扛住一切的十九岁男孩,她心里.......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
这条命是捡来的,这个哥哥也是捡来的。上辈子没得到的东西,这辈子老天爷换了个方式塞给她,那她就接着。
“哥,我饿了。”
程优阳立马站起来“我去给你热粥!赵大夫说你醒了先喝点粥,灶上一直温着。”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屋。
程优宁听着他在外面窸窸窣窣翻碗筷的声音,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握手术刀,现在得学着握锄头了。
不过没关系。
好歹她还多了几十年的见识,在这个年代,总能找到活路。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程优阳在家不?他三婶让我来问问,你家那口灶上的锅,借不借?你家就剩你兄妹俩,用不了那么大的锅!”
程优阳的声音冷下来:“不借。”
“哎哟,你这孩子,你三婶那也是好意,你家现在这情况……”
“我说了不借,我妹刚醒,我要做饭!”
程优宁靠在墙上,听着外面你来我往的声音,眯了一下眼。
爹妈刚没,人还没凉透呢,就有人上门打秋风了。
看来这个1980年J省华县的乡下,也不全是淳朴民风。
日子,有的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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