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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

我对上她的眼睛。

我把轿帘掀大了些。

“进来。”

我把她送到了外城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是我早些年买的。

月钱里一点点抠出来的银子,契书上写的名字,查无此人。

院子不大,两进,偏。

邻居都是不串门的商户。

买它的时候还没出嫁,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手头有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安心。

现在用上了。

妇人蜷在马车最里头,一路上没敢出声。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挣开。

到了宅子,我把她安置在后院最里间。

打了水,找了干净衣裳。

守宅子的哑婆去请了个信得过的大夫。

她身上的伤不算重。

擦伤,淤青。

但人瘦得厉害,脸颊凹着,显得那双眼特别大。

喝了一碗粥。

然后跪下来给我磕头。

额头撞在青砖地上。

咚。

一下。

又一下。

她说她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儿媳。

礼部尚书,通敌叛国,诛九族。

这件事我知道。

满京城都知道。

上个月菜市口杀了好几天的人,血把地都染黑了。

看热闹的人站了里三层外三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当场就编了段子,叫什么“忠奸到头终有报”,唾沫横飞。

我爹那几天心情特别好。

尚书倒了,他攀上的宰相那边,又少了个对头。

当天夜里,她断断续续把身世说完了。

夫家满门都是冤枉的。

她是被人从后门塞进运菜的车里才逃出来的。

追兵一直在找她——她肚子里怀着尚书府最后的血脉。

说到最后的血脉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按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求姑娘救救这个孩子。”

额头又磕下去了。

“求求姑娘。求求姑娘。求求姑娘。”

我看着她磕头。

腰弯得很低,脊背弓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兽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了泥土里。

她的肚子微微挨着地面——小心翼翼的角度,怕压着了,又不能不磕。

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等她磕完。

她终于停了。

抬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渗着血丝。

我看着她说:“追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躲在这里就放弃。诛九族的要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找不到你,就会一直找。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脸色白了。

“但是。”

我停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把这个孩子给我,我就救你。”

她愣住了。

“把孩子……给你?”

“对。你生下来,给我。从今往后,这个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叫我母亲,不叫你。你永远不能认他。”

她跪在那里,手按在肚子上。嘴唇发抖。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磕了一个头。

比之前所有的都重。

额头撞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喉咙里压着的一声闷响。

“我愿意。”

我说:“好。”

安置好她之后,我出了城。

城北有一片乱葬岗。

再往外,连着几个乞丐聚集的破庙和窝棚。

我在其中一间破庙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具尸体。女的,年轻,怀着身孕。

死在墙角,身上盖着半张破草席。

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管事的乞丐说,病死的。

死了有两天了,正打算拖出去埋。

我给了他一锭银子。

“这尸体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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