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谢临渊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崔元陪我回了谢府那间荒废已久的柴房。
十九年无人踏足,院墙上爬满枯藤。
木门上的铁锁早已被大火烧得变形,焦黑的窗棂上,还留着我娘当年挣扎时抓出的血痕。
我推开门。
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早被烧得只剩残垣,唯有墙角放着一张烧坏的矮桌。
崔元抬手拂开碎木,从地砖下取出一个发黑的木匣。
“查封谢府时,阴差在这里听见了哭声。”
“不是冤魂。”
“是匣子里残留的执念。”
我蹲下身,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被火燎过的信。
全是我娘写给师门的。
第一封,她说谢临渊待她很好。
她常年与鬼魂作伴,从未想过人间也会有人替她留一盏灯。
第五封,她说自己有了孩子。
若是女儿,便取名昭宁。
愿她此生不受阴邪侵扰,长乐安宁。
最后一封只有短短几行。
师父,照月识人不清。
若我无法活着离开谢家,请替我找到昭宁。
告诉她,娘没有不要她。
最后一个字被泪水晕开,几乎看不清了。
我捏着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从知道身世的那日起,我便想着报仇。
我替孤魂送信,为冤鬼还愿,审遍三千恶魂,一步步爬上判命官的位置。
我以为只要谢临渊伏法,只要柳拂衣和柳长宁失去偷来的一切,我便会痛快。
可到了这一刻,我心里更多的却是遗憾。
若我能早出生几年。
若我能早点长大。
若那扇柴门当年曾经打开过。
我是不是也能被她抱一次?
崔元低声道:
“少主,这不是您的错。”
“沈掌簿拼尽魂魄送您离开,不是为了让您一辈子困在这间柴房里。”
我垂下眼,将阴阳令放在那些信上。
令牌发出微弱清鸣。
一缕柔和金光从令中飘出,落在墙角。
焦黑的砖缝里,突然钻出一株嫩芽。
嫩芽迎风生长,转眼开出一簇簇雪白的彼岸花。
花开人间,不引亡魂,只送故人。
崔元红了眼眶。
“沈掌簿若能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我将信重新放入木匣,埋在那片白花之下。
“娘。”
“害你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你的名字也重新写进了国史。”
“往后世人提起你,不会再说你是谢临渊的亡妻,也不会说你因私改命数遭了天谴。”
“他们会记得,你是人间最后一位掌簿人。”
“也是我的母亲。”
我跪在花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走出柴房时,皇帝和太后已经等在院外。
太后像是一夜间老了许多。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昭宁,是哀家错信了人。”
“你若愿意,哀家想接你进宫,将欠你的十九年......”
“不必了。”
我平静地打断她。
“我不是在宫中长大的公主,也不需要谁补偿我。”
“我吃过坟头的贡品,睡过漏雨的破庙,也曾为了半个馒头和野狗打架。”
“那些日子不体面,却都是我的人生。”
太后眼眶发红,没有再劝。
皇帝沉默片刻,问道: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崔元上前一步。
“少主已经继承阴阳令,自然该接任掌簿人,执掌人间阴籍。”
我回头望向阴阳殿的方向。
无数孤魂等在远处。
他们没有叫我少主。
只一声声唤我判官。
我忽然笑了。
“掌簿人的位置,我会接。”
“判命官的职责,我也不会丢。”
“我娘救人,是希望活着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老鬼们将我从土里刨出来,也不是为了让我坐在高位上享受供奉。”
“往后,我仍会守着阴阳殿。”
“审该审的恶魂,偿该偿的冤债,送每一个无家可归的鬼走完最后一程。”
我握紧阴阳令,踏上万鬼让出的长路。
十九年前,我娘将我送出柴房,是希望我能活下去。
十九年后,我替她洗清冤屈,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来处。
我叫沈昭宁。
是沈照月唯一的女儿。
也是阴司最年轻的判命官。
从今往后,我不再借任何人的姓氏与身份活着。
我的命,由我自己来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