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听得出我话里的讽刺。
他沉默了许久,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沉的钱袋。
“这是大人给你的。”
“他说,若是在这里过得不习惯,这些钱,够你在京城里买个小院子,自己生活。”
又来了。
又是这种打发人的手段。
羞辱完了,给点钱。
似乎这样,就能抹平一切伤害,显得他们仁至义尽。
我看着那个钱袋,没有伸手去接。
一旁的吴庄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那个钱袋,眼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畏惧。
他怕我拿了钱,就走了。
我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
“吴大哥,咱们中午吃手擀面好不好?”
“我再给你炒个鸡蛋酱。”
吴庄头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好啊。”
我这才又回过头,看向周管家。
我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刚的锋芒,只剩下平静。
“周管家,请回吧。”
“替我谢过大人的‘赏赐’。”
“钱,我不需要。因为我现在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我自己亲手挣来的,干净。”
“至于其他的,也劳烦你转告大人。”
我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
“裴府的门,我既已迈出,就没想过要再回望一眼。”
“庄稼人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敞亮。”
“这里,挺好的。”
“请他,日后不必再挂心了。”
说完,我不再看周管家那张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
我拉起还在发愣的吴庄头。
“走吧,回家做饭了。”
吴庄头被我拉着,同手同脚地,懵懵懂懂地跟着我往村里走。
我能感觉到,身后周管家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直到我们走进了院子,那目光才消失。
回到家,吴庄头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真的……不走了?”
那么多钱,足够一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以为我一定会走的。
我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暖。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如此真切地需要着,挽留着。
我笑了。
是来到这里之后,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不走了。”
我说。
“这里是我的家。”
周管家回到首辅府时,已是深夜。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裴衍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他在等。
等那个女人的消息。
他心里笃定,她一定是装的。
一个在后宅里挣扎求存了五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去当一个庄稼汉的婆娘。
她不过是欲擒故纵。
等着他派人去,等着他给台阶下。
只要周管家把那个钱袋子递过去,她一定会哭着喊着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