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4-08 20:34:55
第一章秋分黄昏时分,方近秋第一次看见那道光。彼时他正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已经失去知觉,后背被叔父用戒尺抽出的伤痕正一阵阵地发烫。
十一岁的男孩把所有的疼痛咽回肚子里,像过去的三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堂屋里很暗,
方家在鹤城原是望族,祖宅三进三出,可这间偏厅常年不见日光,墙角蛛网结了又结,
也没人打理。自打父亲战死、母亲跟着去后,这座宅子便换了主人。
大伯父方伯远接管了一切,包括他这个所谓的“嫡系血脉”。方近秋有时候觉得,
大伯父大概很希望他也跟着死了算了。这样方家嫡支就真的断了,
大伯父这个“代管家主”就能名正言顺地坐稳那把椅子。但方近秋偏偏活了下来。
“跪到天亮。”大伯父的声音从内堂传来,不怒自威,“你父亲若是知道你这般顽劣,
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方近秋没顶嘴,他没做错任何事,今日在学堂,先生讲到边关战事,
他不过是多问了两句父亲当年戍守的城池如今怎样了。可这话传到大伯父耳朵里,
就成了“心有不忿,意图争产”。他不明白,一座已经没人住的宅子、几亩收成不好的薄田,
有什么好争的。入夜后,祠堂里更冷了。秋分刚过,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方近秋跪得笔直,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后背的伤让他弯不下腰,
但凡稍稍松劲,铺天的疼痛就会席卷而来。嘴唇已经干裂,喉咙里像含着砂纸,
从早膳到现在,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跪到晕过去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他面前。枯黄的,脆生生的,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可这是祠堂内堂,门窗紧闭,哪儿来的落叶?
方近秋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发现叶子上面有字。不是墨写的字,
更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几乎要把叶片穿透。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笔迹,
但他辨认了出来——“去厨房,灶台后面有吃的。”方近秋没动。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恐惧。这座宅子里没人会帮他,堂兄弟们巴不得他饿死在祠堂里,
下人们拿了大伯父的月钱,更不会多看他一眼。这叶子……是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蜡烛的火苗都纹丝不动。就在他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的时候,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吃完把叶子销毁,别让人看见。”这一次,
方近秋看清了——叶子不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也不是从房梁上掉下来的。
它就是凭空出现的,像是有人从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放了下来。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两片叶子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妖法?幻术?
还是……他想起小时候乳母讲过的故事,说这世上偶尔会有神仙路过,看到受苦的人,
会悄悄地帮一把,但神仙不能直接改变凡人的命数,所以只能用些不起眼的方式。
乳母说这话的时候,方近秋才五岁,父亲还在,母亲还会给他做桂花糕。
他那时候觉得神仙真是潇洒,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
他跪在灵堂里求了一夜,什么神仙都没来。现在……好像来了。方近秋犹豫了很久,
久到第三片叶子落下来,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凉了,快吃。”他终于动了。
厨房在宅子东边,要穿过两道月亮门。方近秋从侧门溜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
他熟悉这座宅子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死角——这三年挨饿受冻的经验,
让他比任何仆人都清楚怎么不被发现。灶台后面的确有一个碗,扣着另一个碗,
揭开之后是一小碟桂花糕。果然凉了。方近秋蹲在灶台后面,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的时候,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告诉自己只是太饿了,跟别的没关系。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回原处,又蹑手蹑脚地回了祠堂,那三片叶子被他藏在袖子的夹层里,
他本来想要销毁的,但捻在手里又有些不舍得,于是就小心的藏在袖中。重新跪好之后,
他盯着面前空空荡荡的供桌,忽然觉得这座阴冷的祠堂也没那么可怕了。但他没敢开口说话,
他怕一出声,那东西就走了。他只是很小声地,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是哪路神仙?没有回答。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方近秋看见供桌上又多了一片叶子,
上面写着两个字——“别怕。”方近秋把这四片叶子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压在枕头底下,
那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第二章醒来方未至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不是家里用的那种暖白色,
而是医院特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一台死机太久的电脑,正在艰难地重新加载系统。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再然后是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窗外某个工地的打桩声。他缓慢地转动眼球,
看见了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看见了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
看见了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透明液体。哦,想起来了。车祸。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回海马体。他记得那天晚上下雨,他从出版社出来,
手里拿着《长安诀》的海外版权合同。出租车,还是网约车?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剧烈的撞击,然后——然后就是一无所知的空白。
方未至花了大概十几秒钟接受这个事实。他没有惊慌,没有力气大喊大叫,
甚至抬不起手去按呼叫铃。他只是躺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
把所有的信息拼凑完整。他应该是睡了很久,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胳膊,
能抬但很费力。腿上倒是比预想的好一些——大概是因为每天都有专业护工来做**,
肌肉萎缩得没那么严重吧。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样了。就在他进行这些自我评估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低头看什么,
他走到床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病历夹掉在了地上。“你……你醒了?
”医生的声音有点发抖。方未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嗯。
”医生愣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就往外跑,一点医生该有的稳重都没有,
一边跑一边喊:“王主任!三号病房!三号病房醒了!”走廊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方未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知道是昏迷了多久,
醒来之后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好饿啊。方未至醒来的消息在医院里炸开了锅。
神经外科的王主任亲自带队做了一整套检查,CT、核磁、脑电图、肌电图,
能做的全做了一遍。结果显示,除了肌肉萎缩、身体极度虚弱之外,大脑功能基本正常。
“恢复得比我们预期的好得多。”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反复看了三遍片子,
“你父母请的那个护工很专业,每天的**和被动运动做得很到位。”“说真的,小方,
你这个情况……我们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方未至靠在升起的病床上,
正在喝一碗小米粥——这是他醒来之后吃到的第一口东西。他喝得很慢,
因为吞咽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爸妈呢?”他问。王主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你父母……三年来一直轮流照顾你,
最近你父亲身体有些小毛病,血压有点高,医生建议休息。你母亲陪他去国外做个全面体检,
顺便放松一下。”“你朋友劝他们去的,说这几年太辛苦了,该放松放松了。
”方未至皱了皱眉:“我爸没事吧?”“没事没事,就是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小毛病,
休息好了就没事了。”方未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了多久?
”“大概……一周了吧,听说计划要去两三个月呢。”“那先别告诉他们。”方未至说。
王主任愣了一下:“为什么?”方未至又喝了一口粥,
慢条斯理地说:“你看我现在这个鬼样子,瘦得跟骷髅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妈要是看见我这个模样,当场就得晕过去,血压得比我爸还高。
”“……”“等他们回来再说吧,到时候我能恢复多少算多少,至少能自己站起来,
让他们少操点心。”王主任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方未至,欲言又止。“怎么了?
”“没什么,”王主任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昏迷了三年,醒来之后居然这么冷静,
一般人不是应该……”“应该哭天喊地?”方未至想了想,“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吧,
也可能是我这个人本来就比较懒,连情绪都懒得大起大落。
”王主任被他逗笑了:“你这个心态,倒是利于恢复。”方未至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忽然问了一句:“邱霖熙知道了吗?”“你那位朋友?他每天都来的,今天还没到点儿,
大概下午四点左右——”“那等他来了再说吧。”方未至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
“我先睡会儿,累。”他说睡就睡,闭上眼睛不到三十秒就呼吸均匀了。
王主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邱霖熙是下午四点零七分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
手里照例拎着一个保温桶——这三年他几乎每天如此,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
都是方妈妈教他做的。方妈妈是广东人,煲汤有一手,邱霖熙学了三年,
手艺已经相当不错了。虽然病床上那个人也喝不到,但邱霖熙总会带,
他期待这份心意能落到实处。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方未至正睁着眼睛看他。
不是那种昏迷病人无意识的睁眼,而是清醒的、带着点儿懒洋洋笑意的、活人的眼神。
“秋秋。”方未至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上午好了一些。邱霖熙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什么时候……”“上午醒的,
大概九点多吧。”“九点多?!”邱霖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方未至看了看自己的手:“你看我这个样子,拿得动手机吗?”邱霖熙噎住了:“那,
医生怎么不通知我呢。”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从震惊到狂喜到愤怒到委屈,
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埋进了床单里。方未至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他没说话,
只是费力地抬起手,在邱霖熙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慢,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型犬。“行了,”方未至说,“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丢不丢人。
”邱霖熙闷声闷气地说:“谁哭了,我鼻炎犯了。”“哦,那你鼻炎挺严重的,说来就来了。
”邱霖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像鼻炎犯了,
但他瞪了方未至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三年来所有的焦虑、恐惧、疲惫和此刻终于落地的庆幸。
“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年……”他的声音又哽住了,没说完。“我知道。”方未至说,
“辛苦你了,秋秋。”邱霖熙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他站起来,
恢复了平时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只是声音还有点哑:“我去叫医生。”“别叫了,
上午已经叫过了,检查都做完了。”“那你吃东西了吗?”“喝了碗粥。”“就一碗粥?
”邱霖熙皱眉,“你应该——”“三年没吃东西了,秋秋,
一碗粥已经是我软磨硬泡求来的了。”邱霖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在床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他说,“真的,
我有时候觉得你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这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方未至说,
“你比我高,你去顶着。”邱霖熙笑着摇头,眼眶又红了。那天下午,
邱霖熙在病房里待到晚上九点,被护士赶了三次才走,他走之前,方未至叫住了他。“秋秋。
”“嗯?”“我爸妈那边……”“我知道,王主任跟我说了,你想等他们回来再说,我理解。
”方未至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什么?”“工作室……还好吗?
”邱霖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笑了笑:“都好,你就别操心了,
先把身体养好。”方未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行,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给我带点好吃的,别光带粥,我的胃在抗争呢。
”“医生说了你现在只能吃流食——”“那你给我带碗鸡汤,流食,行了吧?
”“今天的我也没喝啊。”邱霖熙无奈地笑了:“行,方大爷说了算。”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未至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好像又睡着了。邱霖熙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年了。
他醒了。第三章余烬方未至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的要快。
底子好是一方面——出事之前他虽然不健身,但年轻,二十一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昏迷的三年里,父母请的专业护工每天按时做**和被动运动,关节和神经都保持得不错。
醒来之后,康复科的医生给他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从坐起来到站起来,
从扶着墙走到自己走,每一步都走得扎实。邱霖熙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风雨无阻。他会带吃的来——一开始是各种汤和粥,后来方未至能正常进食了,
就开始带他喜欢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酸菜鱼,换着花样来。“你是不是把我当猪养?
”方未至看着面前三菜一汤,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太瘦了,得补。
”邱霖熙把筷子递给他,“一米七八的人,一百一十斤都不到,你照照镜子,跟竹竿似的。
”“我以前也就一百二十多斤。”“那也是以前,你现在才一百零七。”“……行吧。
”方未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怎么了?不好吃?
”邱霖熙紧张地问。“不是。”方未至又嚼了两下,“就是觉得……三年没吃过东西了,
突然吃到肉,有种不真实感。”邱霖熙沉默了。“别老这样,”方未至瞥了他一眼,
“你一沉默我就觉得有什么要命的事情。”邱霖熙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方未至继续吃排骨,头都没抬:“说。
”“工作室……你昏迷的这三年,我们总不能停摆,版权、合同、项目,都在往前走。
你的那些书,再版、有声书、影视改编,都在推进,收益也一直在你的账户里,这个你放心。
”“嗯。”“但是……”邱霖熙斟酌着用词,“你的读者一直在等你的新书。
”“网上各种声音都有,有的说你封笔了,有的说你……没了。”“我们需要维持热度,
不然等你康复了再复出,市场……”方未至放下筷子,看着他:“秋秋,你直接说重点。
”邱霖熙深吸一口气。“你出事之前,把已经完成的作品版权都交给我**了,
这件事你清楚吧?”“嗯。”“你昏迷一年之后,工作室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
”方未至皱了皱眉:“什么问题?”“你知道的,我们当初开工作室的时候就说好了,
不找家里帮忙。”“你爸妈那边虽然条件好,但你不愿意开口,我这边也是。
”邱霖熙苦笑了一下,“我们俩当初太有骨气了,觉得凭自己也能做起来。
”“结果你一出事,主力作者倒下了,光靠其他几个作者撑不住流水,你的版权虽然能卖,
但影视改编那些周期太长,回款慢。”方未至安静地听着。
“我需要一个能快速产生收益的项目。”邱霖熙说,“所以……我签了一个新人,叫余柏祺,
很有天赋。”“嗯。”“他出道的第一本书……用的是你之前在微博上发过的一个设定。
”方未至想了想:“哪个设定?”“就是……你出事之前大概一周,发的那条微博,
一个少年将军的背影,黄昏,荒漠,你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方近秋。”方未至愣了一下。
“方近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对,你当时梦到了一个场景,
觉得有缘分,就随手发了个微博,之后你就出事了。”邱霖熙的声音低了下去,“未至,
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地道,那本书是余柏祺写的,但运作的时候,
我们确实……借了你的东风。”方未至没说话。
“你知道你的笔名‘夏天’在海外有多大的影响力,
summer这个账号发的每一条动态都能上热搜。”“那条关于方近秋的微博,
在你昏迷之后被翻了出来,转发量巨大,读者们一直在等你的新作,等了一年多,
突然看到一本《余烬》,主角叫方近秋,宣传语写的是‘夏天倾情推荐’——”“嗯,
继续”方未至点点头示意。“这是我在撒谎。”邱霖熙说,“宣传语是我让写的,
我知道这件事做得很不地道。”方未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本书火了?”他说。“火了。
”邱霖熙点头,“余柏祺确实有才华,书写得也好,但如果没有你的名字在上面,
他不可能这么快冒头。”“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
”方未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给我看看。”他说。“什么?”“《余烬》,
给我看看。”邱霖熙犹豫了:“你现在需要休息,看小说费精神——”“秋秋,
”方未至看着他,“你把人家的人设拿去用了,现在我这个‘原作者’想看看到底写了什么,
你还不让?”邱霖熙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打开了电子书,递过去。“你慢慢看,
别累着。”方未至接过平板,靠在床头,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阅读速度慢,
而是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段话,皱起眉头。邱霖熙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方未至把平板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怎么样?
”邱霖熙小心翼翼地问。方未至没说话。“未至?”“我困了。”方未至说,“你先回去吧。
”邱霖熙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追问,收拾了保温桶和饭盒,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
方未至忽然开口了。“秋秋。”“嗯?”“那本书……写得好,余柏祺确实很有天赋。
”邱霖熙回头看他,方未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但邱霖熙认识他太久了,
久到能听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但是你不喜欢。”邱霖熙直接挑明。方未至没回答。
“你不喜欢方近秋的故事。”邱霖熙又说。“我说了我困了。”“未至——”“秋秋,
”方未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梦……我做那个梦的时候,醒过来之后,
心脏疼了好一阵。”“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但我就是觉得……那个站在荒漠里的少年,他不应该是那样的。”邱霖熙站在门口,
手里的保温桶忽然变得很重。“余柏祺写得很好,”方未至说,“真的,
故事结构、人物弧光、情感张力,都很好。”“方近秋在他笔下是个很出彩的角色,美强惨,
观众很吃这一套,我没有不满意。”“但是你不喜欢。”邱霖熙固执地重复道。
方未至沉默了一会儿。“对,”他闭上眼睛,“我不喜欢。”那天晚上,邱霖熙回到家,
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方未至在微博上发的那条动态,
配了一张随手拍的黄昏街景,文字是:“梦到一个少年,站在秋天的荒漠里,
手里握着一杆长枪,背影孤凉。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之后心里难受得很。快到秋分了,
就叫你方近秋吧。有缘分的话,请允许我书写你的故事吧。”那条微博发了大概一周之后,
方未至出了车祸。邱霖熙在方未至昏迷的第二年,签下了余柏祺。
那时候工作室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方未至的版权虽然卖了几部,
但影视项目的回款周期太长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工作室还有其他作者要养,房租水电要交,
每一个月都在烧钱。邱霖熙把自己攒的钱都投了进去,但还是不够,
他和方未至当初打定主意不找家里帮忙,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咬着牙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结果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余柏祺是他在论坛上发现的,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在网站上连载古言小说,文笔老辣得不像新人,故事格局也大。
邱霖熙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好苗子,连夜飞到余柏祺所在的城市,把人签了下来。签下来之后,
他才发现一个问题——余柏祺是方未至的忠实书迷。
“我是因为summer老师才开始写小说的。”余柏祺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牌灯泡,“他的《长安诀》我看了八遍!八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邱霖熙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但形势所迫,他无从选择。后来余柏祺开始写新书,
他拿出了一个设定,主角是个少年将军,从家族倾覆中崛起,历经磨难,最终成为一代名帅。
邱霖熙看着那个设定,总觉得哪里眼熟,然后他想起来了——方近秋。
方未至微博上的那个方近秋。他问余柏祺:“你这个角色,灵感是从哪儿来的?
”余柏祺有点不好意思:“夏天老师那条微博……我看到之后就一直忘不掉。那个背影,
那个名字,太有画面感了。”“我知道我不该用,但……”“写都写了。”邱霖熙打断他。
“嗯。”邱霖熙权衡了很久,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出版。
宣传上适度地蹭了一下“夏天”的热度,但分寸拿捏得很小心,既能让读者注意到这本书,
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分。可“适度”这种东西,在互联网上是不存在的,宣传语发出去之后,
读者自动把“夏天”和这本书绑定在了一起。
《余烬》上市第一个月就冲上了各大销售榜前三,
余柏祺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新锐作家。而方未至,躺在医院里,
什么都不知道。邱霖熙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他只是没想到,方未至醒来之后,
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余柏祺用了他的设定,不是不喜欢工作室蹭了他的热度,
而是不喜欢方近秋的故事。那个梦里的少年,那个站在荒漠里的背影,
那个让他心脏疼了好一阵的名字——他不喜欢他受苦。邱霖熙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给方未至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消息发出去之后,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明天给你带老母鸡汤,放枸杞。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邱霖熙看着那个“好”字,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关了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笑了。三年了,这家伙还是这样。
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计较,但心里比谁都明白。第四章改写方未至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他醒了之后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从醒来到现在,
体重从一百零七斤长到了一百二十五斤,简直比股市还波澜壮阔。他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
自己上厕所,基本上生活能自理。邱霖熙来接他的时候开了一辆SUV,
后备箱里塞满了康复器材——助行器、拉力带、瑜伽垫,还有一台**仪。
“你这是搬家还是接人出院?”方未至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邱霖熙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表情很微妙。“都是你需要的,我问过康复科医生了,这些每天都要用。”“我家放不下。
”“你家两百多平。”“我懒得用。”邱霖熙关上后备箱,回头看着他:“方未至,
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四岁,自己的身体自己要负责。”方未至懒洋洋地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知道了知道了,邱妈妈。”邱霖熙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方未至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说:“变了好多。
”“三年了,能不变吗。”邱霖熙继续说,“你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关了,老板回老家了,
大学旁边那条美食街也拆了,现在盖了个商场。”方未至沉默了一会儿。“那家麻辣烫呢?
”他问。“哪家?”“大学旁边那条巷子里,最里面那家,一对东北夫妻开的。
”邱霖熙想了想:“那家……好像也没了,拆迁的时候一起拆了。”方未至“哦”了一声,
语气平淡,但邱霖熙注意到他看着窗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吃麻辣烫了?”邱霖熙问。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邱霖熙没拆穿他。回到家之后,方未至站在玄关,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愣了好一会儿。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两百多平的大平层,
装修极简,灰白色调,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但很多东西都变了——沙发上多了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厨房里添了新的锅碗瓢盆,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
上面是方妈妈的笔迹:“记得买菜”“今天降温多穿点”“牛奶喝完了”。
“你妈每周都来打扫,那些便签啊也是阿姨贴的。”邱霖熙在后面说,
“她说你的房子不能没人气,不然等你回来会觉得冷清的。”方未至走到书架前,
伸手摸了摸那些书,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然后他看到了书架最边上的一排——不是他的书,是新出版的,封面设计风格统一,
都是一个系列。《余烬》。余柏祺著。一共有三本,第一部、第二部,还有刚出的第三部,
精装版。邱霖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我给你收起来?”“不用。
”方未至抽出了第一本,翻了翻,“我还没看完呢,在医院里看到一半就精神不济睡着了,
之后一直没继续。”“你还要看?”“为什么不看?”方未至把书放回去,“写得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邱霖熙站在他身后,
欲言又止。“未至。”“嗯?”“你之前说……你不喜欢方近秋的故事。”方未至转过身,
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比出事前长了不少,
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又随意。“我不喜欢的是方近秋的命运,不是余柏祺的故事。
”他说,“这是两回事。”邱霖熙不太明白。方未至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打个比方,
你看到一个小孩在吃苦,你觉得心疼。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怪别的小孩过的幸福。
”“再比如——如果那个人是个导演,拍了一部很好看的电影,小孩吃苦是情节需要呢?
”“所以你觉得《余烬》是部好电影?”“是部好小说。”方未至说,
“余柏祺写的是好小说,方近秋在他的故事里受的每一分苦,都有它的意义。
”“美强惨的套路虽然老,但他写得真诚,人物立得住,情感也到位,这不是烂书,秋秋,
这是本好书。”“但你不喜欢。”同样的话,邱霖熙再一次提及。方未至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对,”他坦然地说,“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方近秋受那么多苦,我不喜欢他十一岁就没了父母,
被叔伯磋磨;我不喜欢他在军营里被人欺负,
不容易熬出头了又要去打最惨烈的仗;我不喜欢他遇到的那个姑娘——不是说那个姑娘不好,
而是我不喜欢把一个人的救赎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梦到他的时候,”方未至说,
“他就站在那儿,一个人,手里拿着长枪,背影孤凉,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他不应该是悲惨的。”“他只是想一个人站在那里,那是他的选择。”邱霖熙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方未至不是不满意余柏祺的故事,他是舍不得方近秋。“那你想做什么?
”邱霖熙问。方未至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写点东西。
”他说。“写什么?”“随便写写,随笔,番外,同人文,什么都行。
”方未至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拿起一支笔,
“余柏祺写了方近秋的A面,我写写他的B面。”“你身体还没恢复——”“就是写写,
又不是日更三万,别紧张。”邱霖熙皱了皱眉,并不认同地劝解:“未至,你想清楚。
”“你现在写方近秋的东西,发出去之后……读者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在跟余柏祺打擂台?都是同一个工作室的作者,面子上——”“秋秋,
”方未至打断他,“我写东西从来不考虑面子。
”“但工作室要考虑——”“工作室的事你来管,我只管写。”方未至抬起头,看着他,
笑了一下,“而且我没说要跟余柏祺打擂台,我就是想写写,写了发在微博上,
就当是……给自己看的。”“而且我也需要‘复活’不是嘛?”邱霖熙看着他的表情,
知道自己劝不动了。方未至这个人,平时懒散得很,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无所谓,
但一旦他决定要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悠着点。”邱霖熙最终说,
“每天别写太久,累了就休息。”“知道了,邱妈妈。”“别叫我邱妈妈!
”“复活也不在一朝一夕的。”方未至笑着点点头,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方近秋十一岁那年,在祠堂里跪了一夜。”他写得很慢,很慎重,
他每写一段都会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邱霖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先走了,”他说,“明天再来看你。”“嗯。
”邱霖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未至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落地窗,
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画面让邱霖熙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方未至还没出名,
窝在大学宿舍里里写《长安诀》,也是这个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像写作对他来说不是任务,而是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邱霖熙轻轻带上了门。方未至写到深夜。他把方近秋的遭遇写了出来,
然后在每一个痛苦的节点上,轻轻地按下了暂停键。他写方近秋被叔父责罚之后,
回到房间里,发现桌上多了一碗热汤,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喝了。汤是鸡汤,
放了枸杞和红枣,喝完之后胃里暖暖的,后背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写方近秋在学堂里被堂兄嘲笑“没爹没妈的孩子”,放学之后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哭。
然后他发现脚边多了一颗糖,用油纸包着的,上面画着一只小兔子,他把糖吃了,很甜,
甜到他忘了刚才为什么要哭。他写方近秋被大伯父赶去柴房睡,半夜被冻醒,
缩在角落里发抖。然后他发现身边多了一条毯子,旧的,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毯子裹在身上,闻到了一股太阳的味道。每写一段,他都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发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些文字改变不了什么——方近秋是小说里的角色,是余柏祺创造的人物,
他的人生已经写定了,再怎么写也只是一个读者的同人创作。但他就是想写。
他想让方近秋知道,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不希望他受苦。写完第三段之后,
方未至放下笔,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写这些字已经让他出了一身虚汗,但他心里很舒服,像是做完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他拿起手机,把那几段文字拍了照,发在了微博上。配文只有一句话:“随便写写,别当真。
”发完之后他就睡了,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微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第五章来访方未至是被邱霖熙的电话吵醒的。“你上热搜了。
”邱霖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丝微妙的紧张。“什么热搜?
”“你自己看。”方未至打开微博,发现自己的消息栏炸了,九千多万条通知,
手机直接卡死了。他等了一会儿,等手机缓过来,点开了热搜榜。
首度发文#沸#夏天方近秋#热#余烬番外#热#夏天余柏祺#热他翻了翻评论区,
画风基本上分成了三派。一派是“夏天”的读者,激动得语无伦次:“summer醒了!!
!!!三年了!!!!你终于回来了!!!!”“天哪这个文风,一看就是夏天的,
那种淡淡的温柔,别人学不来。”“方近秋原来是夏天的梦吗?难怪他写了这个番外,
好心疼小方近秋啊……”一派是《余烬》的读者,态度比较复杂:“这是官方番外吗?
还是summer老师自己的创作?”“虽然写得很好但……总觉得跟原作的风格不太一样?
原作的方近秋更硬一些。”“不管怎样,能看到更多的方近秋我就开心!”还有一派,
是两边的粉丝在吵架。“夏天这是什么意思?人家余柏祺写了好久的角色,他来写番外?
蹭热度也不是这么蹭的吧?”“拜托,方近秋这个名字和初始设定都是夏天的,
人家写自己的角色怎么了?”“余柏祺写了三本书才把这个角色立起来,
夏天随便写几百字就想摘桃子?”“你们搞清楚,没有夏天那条微博,谁知道方近秋是谁?
余柏祺才是蹭热度的那个吧?”“就是,没有summer的推荐,《余烬》能有今天?
”方未至看了几条,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微博。电话那头,
邱霖熙还在说话:“……我已经让公关团队盯着了,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你需要做个表态,不然两边粉丝越吵越厉害——”“秋秋。”方未至打断他。“嗯?
”“我饿了,今天早上吃什么?”邱霖熙沉默了三秒钟。“方未至,我在跟你说正事。
”“吃早饭也是正事。”方未至说,“你带点包子过来吧,猪肉大葱馅的,再来杯豆浆。
”“……我给你带,但你得听我说完——”“好了,你来了再说吧。”“天大地大,
病人要吃饭最大!”方未至挂了电话,又躺了回去。他看着天花板,
想了一会儿刚才看到的那些评论。他不在意,真的不在意。他写那些文字,
不是为了跟谁争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想让那个站在荒漠里的少年,
在那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里,能少吃一点苦。仅此而已。但是好像又要辛苦秋秋了。唉,
好可怜的秋秋~邱霖熙带着包子和豆浆到的时候,方未至已经洗漱完毕,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坐在餐桌前等着。“你倒是精神。”邱霖熙把早餐放在桌上,
在他对面坐下来。方未至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家不错。
”“我家楼下的,你要是喜欢,以后天天给你带。”“不用天天,我总不能一直靠你投喂。
”邱霖熙看着他吃包子,犹豫了一下,开口
七零:重生获得金手指,但没人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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