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把老秤提上桌,却没急着横放,先靠着桌腿,搁在自己手边。
屠老满瞄了一眼那杆旧秤,没当回事,只当是老头子开店的家伙什,顺手带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朝滕小宝使了个眼色。
滕小宝会意,当即坐直了,又开始了。
这一回,他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他屠哥表功,一张嘴,比桌上的盘子还圆。
「狄叔,您是没瞧明白,这帮老头老太,兜里那俩钱,最好哄。」
「儿女在外头,一年回不来几趟,老人孤单,你陪他说几天话、挑几担水,他就把你当半个儿子。」
「等上了瘾,那就由不得他了,赢了还想赢,输了想捞本,没钱?我借他,借条一摁手印,利往上滚,他那养老的、看病的、办后事的钱,早晚都得掏出来。」
他越说越来劲,又凑近了些。
「等咱这个村做熟了,隔壁两个村,我也给您留着,您当总代,再发展下线,层层抽水。」
「到时候,狄叔您哪是开小卖部的,您是带咱全乡致富的大功臣!」
我给他续着酒,脸上挂着笑,把他每句话都听得透亮,也不打断,由着他吹。
这种人,你不让他把话说满,他不知道自己站得多高;他站得越高,待会儿摔下来,才越响。
屠老满听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手指头敲着桌面,打断了滕小宝。
「行了行了,这些个,老狄心里头有数。」
他拉开皮包,把那沓纸往外抽了抽,露出半截,拿眼瞟我。
「老狄,我屠某人大老远跑一趟,不是来听闲话的。」
「来,字据我都拟好了,你过目,没异议,咱就签字、摁手印,今儿个,就把你这**,定下来。」
「签了字,按规矩,你先把村里头能拉的人,拉一批进群,算是你的投名状。」
他把字据往我这边,推了推。
滕小宝也帮腔,搓着手。
「对对对,狄叔,签了字,您就是自己人了!」
我垂眼,看了看那张推过来的字据,没伸手。
灯光底下,白纸黑字,写的什么,我一个字都不想认,我心里认的,不是这张纸。
我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可手上,却把那壶温着的米酒,稳稳提了起来。
「屠老板,别急,别急。」
「字据跑不了,生意也跑不了。」
「我有个老规矩,三十年没变过,凡上我门的,不管谈啥,先喝好我的酒。」
「酒喝不透,话就说不透,这字据签了也不踏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屠老满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大概没见过谈生意还这么讲究酒礼的老头子,只当我是乡下人迂腐、好面子。
「好好好,老狄你是个讲究人,那就喝!」
「小宝,陪你狄叔,喝好!」
我笑着点头,提着酒壶,绕着方桌,先给屠老满,满满斟上,又给滕小宝,斟得碗沿都鼓了起来。
最后,我给自己,也倒了浅浅半碗。
然后,我不慌不忙,弯下腰,双手,把那杆老秤,端端正正,横放在了方桌正中。
枣红的秤杆,在亮灯下,泛着三十年磨出来的光,一排银亮的秤星,正对着那两位。
满屋的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