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屠哥，您请，您请！」

滕小宝弓着腰，把那黑夹克汉子往门里让，转头给我介绍，嗓门故意拔得老高。

「狄叔，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的，我们屠哥！这一片地面上，数得着的人物！」

屠老满抬眼，把我这小店扫了一圈，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他四十出头，黑脸膛，夹个鼓鼓的皮包，晃着肩膀，架子端得十足。

「你就是狄万田？」他眼皮耷拉着，「小宝没少在我跟前提你，说你这店，老人多，是块好地。」

我迎上前，不卑不亢，笑呵呵地伸出手。

「屠老板，贵客，贵客。小店简陋，委屈你了。」

「快请里头坐，酒菜都齐了，就等你这位正主。」

我侧身引路，把两人往棋牌室让。

进门这几步，我眼风一扫，把他们的神色，瞧得明明白白。

屠老满眼里，只有那张摆得满满当当的方桌，和桌上那盏亮堂堂的灯。

墙边灯昏着，影影绰绰坐了些人，他只当是来陪席、凑热闹的乡邻，压根没往心里去。

也是。

在他们眼里，乡下老人听见喝酒谁不来蹭一口，人越多，越显得这桩合作热闹、靠谱。

我把两人，往方桌正中让。

「来来来，屠老板上座，小宝，你挨着你屠哥坐。」

这座位，我是动过心思的。

方桌正中，头顶就是那盏最亮的灯，灯光直直打下来，桌上谁的脸、谁的手、谁的表情，暗处坐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俩一坐下，脸正对着墙边那排长凳，等我把灯拧亮，就得直面满院子的人。

我自己，搬了条凳，坐在方桌横头，背靠着柜台方向，手一垂，就能够着桌底下那杆老秤。

这个位置，进可斟酒，退可控场，一屋子人的动静，都在我眼角里。

屠老满大咧咧坐下，把皮包往桌上一墩，拉链半开，露出里头一沓纸，想必就是那份字据。

他环顾四周，端着架子，慢悠悠开口。

「老狄啊，我屠某人做事，爽快，不喜欢绕弯子。」

「今儿个酒，咱先喝，正事，后头办。小宝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分成嘛，好商量，我不会亏待你。」

「不过丑话说前头，」他伸出一根粗手指头，点着桌子，「既然挂了我的**，就得守我的规矩，让你咋干，你咋干，老人那边，你给我把人拢住。」

「拢得住人，钱，有你挣的。」

我给他斟上茶，笑眯眯应着，一个字不落到实处。

「那是，那是，规矩我懂。屠老板这么大的人物，肯带我一个老头子玩，是我的造化。」

「来来来，先尝尝我自己酿的酒，先喝好，喝好了，咱再谈正事，不着急。」

滕小宝在一旁，早等不及了。

他跷着腿，抓起筷子，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张脸泛着光，那副帮主子立下大功、又眼看着要躺着发财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凑到屠老满耳边，又回头冲我笑，唾沫横飞。

「屠哥，您是没瞧见，狄叔这店，一到晌午，老头老太排着队来！这要是全拉进群里，咱这一片，就数咱这个村，油水最足！」

「狄叔，」他端起酒，冲我一举，「侄儿先敬你一碗！等字据一签，咱爷仨，就等着数钱吧！」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却没喝。

我看着这一老一少，看着他们头顶那盏灯，看着他们身后昏暗里，一动不动坐着的人影。

数钱？

我在心里说，小宝，先别急着数，这钱能不能落到你兜里，还两说。

我放下酒碗，站起身，伸手，把方桌底下那杆用布裹着的老秤，轻轻，提了出来。

屋外，起了点风，吹得门口的灯，微微晃。

这桌酒，该上正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