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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定下日子,我就开始备这顿酒。

我开店三十年,村里红白喜事的席面,十有八九经我的手帮衬,备多少菜、烫多少酒、安多少座,心里一本清账。

可这一顿,我备得格外细。

酒封了三坛自酿的米酒,又托人从镇上捎两斤高度烧酒。

米酒温着,给院里上岁数的人喝;烧酒烈,专留给那两位年轻「贵客」,年轻人爱逞强,喝高了话才多,话一多,真东西才兜得住。

菜没备花里胡哨的,一方腊肉,一只下蛋少的老母鸡,豆腐自己点,花生自己炒,再蒸盆咸鱼、码碟盐豆,又泡了木耳、煮了蚕豆、拍了黄瓜,满满当当码了一灶台,按四十号人的量备,热气腾腾,管够。

正杀着鸡,隔壁祁大娘的儿媳妇听见动静,端着盆过来搭手。

「他狄叔,啥喜事啊,歇业一天,还杀鸡封酒的?」

我手没停,打了个哈哈。

「喜事,天大的喜事,十五那晚你就知道了,记得早些来。」

她端着盆没走,又凑了一句。

「他狄叔,我可听说,你这店最近常来个外乡后生,莫不是,跟他有关?」

我拔鸡毛的手没停。

「有关,也没关。十五那晚,你把你家那口子也叫来,人多,热闹。」

她还想问,我笑着摆摆手,没再往下说。

请哪些人,我捋了一遍又一遍。

宁守山、韩大夫,头两号得请到;七户被坑的老人,还有他们在外打工、还被蒙在鼓里的儿女,一个都不能少。

我把话先撂下,谁在我酒桌上撸胳膊、动拳头,我头一个不依,请他们来是做见证、撑个腰,不是来打架。

那两个外乡人当儿女不在跟前,老人就是没主的孤老,好欺负,我要叫他们睁眼瞧瞧,这一村老人背后,站着多少人。

棋牌室我收拾出来,四张木桌拼成一张大方桌,搁在屋子正中。

桌上头吊着盏新换的灯泡,拉线特意引到我座位边上,灯往哪打、几时亮几时暗,得由我。

十几条长凳沿墙码了一圈,人往上一坐,方桌就围在当中,进门出门,就那么一条道。

这是我的店,我的桌,我的灯,谁坐哪儿、谁朝哪头、谁几时开口,都得顺着我的意思来。

我又把墙角、柜台、门后,一处处看过,哪里能站人、哪里是死角、人往哪儿退,心里都过了一遍。

收拾停当,我又摸出柜台底下那个旧本子,大半年记的事,密密麻麻好几页。

我从头翻了一遍,翻完合上,压回最底下,压上一块青石。

不带走,不上桌。

人家做局讲究人赃并获,抱着账本借条,一条一条逼人认,我不。

我这一桌,账本压箱底,借条不露面,就备一坛酒、摆一圈凳、亮一盏灯,把人请进来,把酒斟满,剩下的,请他们自己说。

我开店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是真心搭伙,还是来吃人,三句话,我就能掂出他的斤两。

我吹灭柜台的灯,隔壁棋牌室灯火通明。

齐了。

就等十五天擦黑,等那两位「贵客」,自己抬脚,走进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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