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遇椿，九载成空

他们很少在白天聊天，白天的他，是班级里的焦点，也是球场的主角，课间隙会抱着足球和队友赶往操场，训练结束后满身薄汗，身边总有同学围绕，根本无暇顾及列表里一个陌生的网友。

而许知妍，也只能在现实里克制所有念想，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好，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偶尔趴在窗边，望着远处绿茵场上奔跑的身影，悄悄发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当整个世界都陷入沉寂，当窗外的蝉鸣渐渐微弱，当宿舍里的室友都沉沉睡去，我才敢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那个漫画头像，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记不清是谁先开启的第一次对话，只记得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他站在讲台前的模样，还有傍晚他抱着足球路过教室的身影，心跳乱得不像话。

鬼使神差地，许知妍点开那个沉寂的聊天框，敲下一句：“你也是初二（一）班的吗？”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瞬间后悔了，心脏狂跳不止，手指冰凉，手心沁满了冷汗，指尖悬在撤回键上，却又迟迟不敢按下。既期待着他的回复，又害怕他的回复，怕他追问自己的身份，怕他觉得我唐突冒昧，更怕他直接无视我的消息。

许知妍一直心里很忐忑。

短短几分钟，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攥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屏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终于，手机屏幕轻轻亮起，弹出他的消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嗯，你也是？”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她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烧得滚烫，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心底像是炸开了一簇小小的烟花，甜意蔓延。

许知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心里翻涌着无数话语，却又怕太过热情惹他厌烦，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那是他们第一次聊天，简短得不能再简短，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深入的交谈，却让她开心了一整晚，抱着手机，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他发来的消息，连梦里，都是那个定格在屏幕里的漫画少年头像，和他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模样。

从那以后，他们偶尔会在晚上聊天。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话题，大多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多是关于班里的琐事，偶尔她也会旁敲侧击问起球场的事，或是那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碎语。

他话很少，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语气，回复得总是很慢，有时候是刚训练完太累，倒头就睡忘了回复，有时候隔了十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才会回复寥寥几个字。“不知道”“还好”“嗯”“对”“刚训练完”，成了他最常说的话，冷淡又疏离，却又藏着体育生独有的直白。

可哪怕只是这样敷衍又简短的回复，也足够让许知妍欣喜若狂，足够对着屏幕，傻傻地笑上很久。每一次给他发消息，她都要在对话框里反复斟酌，删删减减无数次，耗时十几分钟，才能敲下一句平淡无奇的话。想说的话有很多。

“想告诉他今天课堂上老师讲的题我没听懂，想告诉他窗外的晚霞特别好看，像打翻了调色盘，想告诉他我今天趴在窗边，看了他整整一节体育课的训练，奔跑射门的样子格外耀眼，想告诉他，其实，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就注意他很久了……”

可这些话，许知妍终究是不敢说出口。就只能挑最平淡、最无关紧要的话题，小心翼翼地开启对话，生怕自己的热情太过明显，生怕自己的心事被看穿，更怕他会因此疏远我，再也不回消息了。等待他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手机放在枕边，许知妍会时不时地拿起来看一眼，亮屏、锁屏，反复无数次，期待着屏幕亮起，期待着弹出他的消息。

若是他秒回，她会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像是中了大奖一般，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连耳朵尖都是烫的；若是他久久不回，她便会开始胡思乱想，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之中。

“是不是我发的消息太无聊了？是不是他觉得我很烦？”

“是不是他训练太累忘了看手机？是不是我不该主动找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人坐立难安，甚至会后悔自己不该主动发消息，不该打扰他休息。可当屏幕终于亮起，看到他的回复时，所有的不安与忐忑，又会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甜蜜与庆幸。

许知妍很享受着这种匿名的聊天时光，贪恋这份隔着屏幕的微弱亲近。在网络的掩护下，她不用面对他清冷的眼神，不用害怕自己的慌乱被察觉，不用顾及现实里的差距与自卑。可以暂时放下“许知妍”的身份，只是作为他列表里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和他轻松地聊着天，哪怕只是片刻的靠近，也让我觉得无比满足。

许知妍也会在想：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是谁，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没有问过我坐在班级的哪个位置，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网友，不必知晓姓名，不必了解过往。我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不敢。我怕他知道，那个总是在网上和他聊天的人，是现实里那个平凡又不起眼的我；我怕他知道后，会觉得诧异，会觉得尴尬，甚至会再也不回我的消息；”

“我更怕，这份仅存的微弱联系，会因为身份的戳破，而彻底断裂。”

所以，就这样匿名着，挺好的。至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悄悄靠近他一点，还能收到他的回复，还能在深夜里，拥有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不被人知晓的欢喜。

许知妍常常会在聊天的时候，忍不住脑补他的样子，“他是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回复，还是坐在书桌前，一边放松酸痛的肌肉一边抽空回我消息？他回复消息的时候，是面无表情，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对着屏幕，有着些许的期待？”

可她很快就会打消这样的念头，不会的。他那么耀眼，是球场的焦点，身边一定不缺主动靠近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匿名的网友，有丝毫的在意呢。许知妍于他而言，不过是众多同班同学里，最普通的一个，不过是列表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他或许转头就会忘记，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有她自己，把这段微不足道的聊天，当成了珍宝，藏在心底，反复回味，日夜惦记。

有一次，晚上下课回到家，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只剩零星的虫鸣，月光透过窗缝洒在床沿，清冷又温柔。许知妍盯着屏幕上那个漫画头像，指尖在键盘上悬了许久，掌心沁出薄汗，终于鼓足勇气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你平时喜欢踢足球吗？看你总穿荧光绿的足球服，看着特别亮眼，一看就是很厉害的球员。”消息发出的瞬间，我又攥紧了手机，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怕这个问题太过冒昧，怕他察觉自己刻意的关注，更怕他就此沉默，不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枕边，闭眼静等，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脑海里反复演练着他可能回复的话语，也反复责怪自己太过心急，不该贸然提及他的喜好。约莫十几分钟后，手机屏幕猛地亮起，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许知妍几乎是手抖着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他的回复依旧简短，却带着几分体育生的随性，让我心头一暖：“嗯，平时爱踢，算是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