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黄昏中走来

第4章

入夏了，天热得像个蒸笼。

中午回到家，饭桌上照旧摆着一碟子油星不见的炒青菜，两碗稀得照出人脸的米汤，外加两半蒸地瓜。

屋里闷得透不过气，空调没开，汗成股地流下，黏在身上。

我看着那桌饭菜，火气“噌”地窜上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李秀兰！你做的什么猪食？天天就弄这些玩意儿，让人怎么吃？！”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攥着围裙边，声音怯怯的：

“天热......吃肉更燥。米面快没了，得省着点......”

“那怎么空调也不开，你存心想热死我？”我指着墙上的空调吼道。

“电费......太贵了，”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这个月电费单子还没来，我怕......”

“怕怕怕！你就知道怕！”我气得浑身燥热，一把推开凳子，“你自己吃你的猪食吧！”

我摔门而出，热风扑面而来，心里却觉得痛快。

我径直去找了自己的老伙计们，挑了家空调最足的馆子，点上几个硬菜，要了冰啤酒。

啃着酱香浓郁的大肘子，冷气丝丝地往毛孔里钻，我咂摸着滋味，把家里的妻子忘得一干二净。

酒足饭饱，晃悠着回到家，已经入夜了。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只一点昏黄的烛光在墙角跳动。

李秀兰就坐在那烛光底下，佝偻着背，正用不知哪找来的胶水，一点一点粘她那双鞋底开胶的旧布鞋。

烛光把她单薄的侧影映在墙上，晃晃悠悠，显得格外凄惨。

我心里猛地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点酒意带来的快活瞬间散了。

明天......好像是我们的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混杂着别扭和一丝近乎施舍的愧意。

算了，我心想，就当补偿她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叫住正要进厨房的她：“别忙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年，我带你出去走走，去临市逛逛。”

她愣住了，手里拿着的菜叶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亮起难以置信的光彩，嘴角颤动着，想笑，又像要哭。

“真......真的？”她声音颤抖。

“快去收拾两件衣服。”我挥挥手，不耐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她几乎是跑着回房的，不多时就拎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站在门口，脸上泛着久违的兴奋的红晕。

“老陈。”她小声问，“咱们......几点去车站？买车票了吗......”

“车站？”我瞥了她一眼，走到杂物间，推出那辆前年老母亲用过的旧轮椅，拍了拍灰，一**坐了上去，“车票多贵，不划算。我们走着去。”

她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蜡像。

“走......走着去？”

她看看我，又看看轮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去临市......几十里路，怎么走？”

“怎么不能走？”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说得理所当然：“我前两天练太极扭到脚了，不能多走路，你就推着我走呗。以前没车的时候，人不都靠走路？别那么矫情。”

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我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敲打：

“再说了，你这段时间，可还欠着我不少钱呢。那些欠条，我都收得好好的。”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我，看着轮椅。

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肩膀跟着抖动，眼泪却大颗大颗滚下来。

“陈建民。”她止住笑，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十年了，你真让我失望......”

她弯腰，拎起地上那个旧布包，拍了拍灰，挎在肩上。

“旅游？你自己去吧。”她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轮椅也好，走着去也罢，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门外走，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李秀兰！”我坐在轮椅上，冲她背影喊了一声。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放心。”她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欠你的那些钱......我一分不少，都会还给你。”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剩我一人，坐在冰冷的轮椅上，对着关上的防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