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3-28 11:52:49
桥洞下的气味,混合着江水淡淡的腥气、垃圾腐烂的酸臭,还有附近公厕飘来的味道。
这味道钻进鼻腔,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这里肮脏、混乱、贫穷,但真实。
我提着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记忆中的位置。
两年了,窝棚区似乎更拥挤破败了一些,我的那个“家”——一个用大型家电纸箱和防水布搭起来的小小空间,居然还在。
只是更旧了,塌了一半,里面堆满了不知谁丢弃的废品和杂物。
我放下包,开始默默整理。
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模糊的光透过来,还有江面上船只偶尔闪烁的灯火。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潮湿的纸板,灰尘扑簌簌落下。
我并不觉得难以忍受,比起“学校”里那些精致的刑具,这里的粗糙反而让我感到一丝活着的踏实。
清理出勉强能躺下的一小块地方,我把帆布包垫在身下,蜷缩着坐下。
夜越来越深,江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抱紧自己,听着不远处流浪汉的鼾声和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竟然慢慢睡着了。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学校”。
那个女老师拿着针管,微笑着对我说:“苏宁,有人想要你的东西,哪怕是你的一根头发,只要你不愿意,你就有权利拒绝。而最彻底的拒绝方式,就是连容器一起毁掉。记住了吗?”
冰冷的针尖抵着我的脖子,我颤抖着点头。
“记住,你的身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哪怕他们说是他们给的,你也可以选择不要。”
……
我是被饿醒的。
胃里一阵阵抽搐的疼。
天色已经蒙蒙亮,桥洞下开始有了窸窣的人声。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临走时塞在里面的几十块零钱。
是以前在周家,阿姨偶尔“赏”的,我偷偷攒下的。
我走到附近的早市,用两块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又奢侈地花一块钱买了袋豆浆。
回到桥洞下,刚坐下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一只脏兮兮的橘猫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食物。
它很瘦,肋骨分明,毛也打结。
我看了看手里不多的食物,又看了看它。
然后,默默掰了半个馒头,又倒了一点豆浆在捡来的破碗里,推到它面前。
橘猫警惕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叼起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我和一只流浪猫,在清晨冰冷的桥洞下,分食着简陋的早餐。
这画面荒诞又凄凉,我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至少在这里,我的给予和接受,是直接的,没有算计,没有代价。
就在橘猫舔完最后一点豆浆,满足地用脑袋蹭我裤腿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我抬起头。
周逾泽站在我面前,逆着晨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括的西装裤腿和锃亮的皮鞋,与这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一脸肃穆。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又为什么来找我?
我握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僵在原地。
橘猫感受到威胁,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哈气声。
周逾泽的目光先是扫过我,扫过我身后破败的“家”,扫过地上脏污的破碗和猫,最后定格在我手里那半个馒头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震惊、难以置信、嫌恶,最后统统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苏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你真是好样的。”
他一步上前,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
力道之大,让我手里的馒头脱手飞了出去,滚进旁边的泥水里。
橘猫吓得尖叫一声,窜进了阴影里。
“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周逾泽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瞪着我。
“住在这种鬼地方?和野猫抢东西吃?你是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啊?”
他的手指铁钳一样箍着我的胳膊,疼痛钻心。
但我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暴怒的脸,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冷。
“不是你让我滚回这里的吗?”
我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我如你所愿了,逾泽。”
这句话像是一桶油浇在了他心头的火上。
“我让你滚你就滚?我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
他低吼,气息喷在我脸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在别墅阳台上不是挺有骨气的吗?现在装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
给谁看?
这里除了老鼠野猫和流浪汉,还有谁?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想我怎么样呢?
在别墅里,他嫌我碍眼,嫌我可能“自杀”惹麻烦,让我滚。
我滚了,滚得远远的,滚回他认为我该在的泥泞里。
现在他又来质问我,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难道我该用他给的那点“施舍”,去住旅馆,然后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他面前,证明我没了他也能活?
那恐怕他会更生气吧。
“我没有装。”
我垂下眼睛,看着泥水里那个沾污的馒头。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以前是,现在是。我只是回来了。”
“你的家?”
周逾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力一甩,我踉跄着撞向旁边冰冷的桥墩,后背传来闷痛。
“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们周家,你就是周家的人!你的家在哪里,由我说了算!”
由你说了算。
是啊,一直都是。
**着粗糙的水泥桥墩,不再说话。
沉默是另一种形式的顺从,也是我唯一还能维持的、微弱的反抗。
我的沉默显然进一步激怒了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周围不堪的环境,最终又落回我身上。
我穿着离开别墅时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此刻沾了灰尘和污渍,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脸上大概也没什么血色。
在他眼里,我大概比路边的乞丐还不如。
“收拾你的东西。”
他咬着牙,命令道。
“跟我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回去?”
我慢慢重复。
“回哪里?别墅吗?那里有我的位置吗?苏晴晴戴着我的戒指,叔叔阿姨当我是空气。我回去做什么?继续碍你们的眼?”
“苏宁!”
他厉声打断我。
“你别得寸进尺!晴晴只是小孩子心性,玩玩而已!叔叔阿姨那边……我会去说!你现在,立刻,跟我走!”
小孩子心性?
玩玩而已?
玩玩我的订婚戒指?
玩玩我的人生?
我忽然想起苏晴晴在别墅门口,晃着戒指时那张天真又恶毒的脸。
想起她一次次在叔叔阿姨面前“无意”提起我在贫民窟长大的“粗鄙”,提起我在“学校”可能学会的“下作手段”。
想起周逾泽每次只是皱眉,却从未真正制止,甚至默许的态度。
回去?
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继续当个隐形人,看着他们一家和乐,等着苏晴晴下一次更狠的算计?
“我不回去。”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逾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在他印象里,或者说,在“礼仪学校”彻底“改造”后,我对他,对周家,应该只有绝对的服从。
“你说什么?”
他逼近一步,声音危险地压低。
“我说,我不回去。”
我抬起眼,直视他,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不劳你费心。”
“好,很好。”
周逾泽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刺骨。
“苏宁,你长本事了。你以为你离开周家,还能活得下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我们周家,你什么都不是!连只野猫都不如!”
“那就让我不如野猫好了。”
我侧过脸,避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至少在这里,野猫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用针管指着脖子教规矩。”
“针管”两个字,让周逾泽的表情瞬间凝滞了一下。
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惊疑,又像是被触动了某根不悦的神经。
关于“礼仪学校”的具体细节,他从未过问,或许是不在乎,或许是刻意回避。
但那一丝异样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怒,仿佛我的“不知好歹”玷污了他的“仁慈”。
“你别后悔。”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愤怒,有厌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不,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们走。”
他不再看我,对保镖冷声道,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停在远处路边、与周遭环境极度违和的迈巴赫。
皮鞋踩过污水,留下清晰的印记。
车子很快发动,绝尘而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这里的晦气。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桥墩,才感觉到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脱力。
橘猫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蹭了蹭我的脚踝,喵了一声,然后跑去把泥水里那个脏了的馒头叼了回来,放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
我看着那个馒头,又看看橘猫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一阵发热。
我抱起脏兮兮的橘猫,把脸埋进它粗糙的皮毛里。
它身上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
不回去。
至少今天,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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